要不我还是睡客厅?

秋书郢站在妹妹房间门口,目光扫过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单人床,又看向墙角堆着的几只纸箱——家里是真的住满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低声喃喃出这句话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如果没记错,妹妹从小就不适应和别人一起睡,甚至可以说,不是一个人就睡不着。小时候她半夜总会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说“哥,我害怕”,后来长大些才慢慢改掉。要是让她和别人挤一张床……秋书郢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裤缝。

“哥!”

秋湘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书郢刚转过身,就看到一个身影几乎是蹦跳着冲过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好多年不见了。秋书郢垂眸看着妹妹跑到跟前,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颗小星星。他忽然想起出国那年,妹妹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裤子。现在她站在面前,下巴已经到他胸口了——他下意识挺直了背,一米八七的身高让他能清楚地看到妹妹头顶的发旋。那时候她才是个小豆丁,一米二出头,现在怎么也有一米六了吧。

“安安长高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嘻嘻,哥,送你的!”

秋湘怡神秘兮兮地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一束包装精美的花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粉白色的包装纸,主花是向日葵配洋甘菊,还点缀着几支尤加利叶。秋书郢愣了一下——他刚才就瞥见她藏在背后的花束,但真没想过是送给自己的。他说要回来时,妹妹在电话里只是“哦”了一声,他还以为她不太在意。

“送给我的?”

他接过花束,指尖触到包装纸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向日葵的花瓣擦过他的手背,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眼眶莫名一热。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当然了!不过哥哥是大坏蛋,回来都不提前说一下,吓了我一跳!”秋湘怡嘟起嘴,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我要你赔偿我,赔我精神损失费!”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幽幽的,但眼底分明藏着笑意。

“是哥哥错了。”秋书郢把花束小心地夹在臂弯里,腾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不过你哥哥过的苦啊,赔偿能分期吗?老哥去厂里打两个月螺丝再付给你,怎么样?”

他说这话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从小就这样,一逗妹妹就当真。

“啊?”

秋湘怡愣住了,嘴还保持着嘟起的姿势,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秋书郢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妹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老哥一个人去国外,也许真的混得很惨呢?

秋湘怡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异国他乡的街头,老哥穿着破旧的衣服,弯着腰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

我居然还想坑老哥一笔,我也太不是人了。

愧疚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老哥,对不起……我、我请你吃饭吧,我这还有钱,都、都给你吧。”

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指尖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屏幕,解锁解了三次才成功。

“诶诶诶,别别别!”秋书郢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冷汗“唰”地从后背冒出来,“哥逗你玩呢,逗你玩呢!”

他慌得直接把花束往腋下一夹,手忙脚乱地按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又小又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后悔得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改不了这臭毛病,明知道妹妹从小就容易当真。

客厅里,秋父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女儿的抽泣声,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手机边缘,不动声色地瞥向房间。儿子的背影有些僵硬,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老秋眯了眯眼,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滑动。

“好啦好啦,哥真逗你玩呢。”秋书郢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脸,“你看哥这身衣服,像掏过垃圾桶的吗?”

他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领口——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熨得平整,干干净净的。

秋湘怡泪眼朦胧地打量他,抽噎声渐渐小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眼睛:

“好啊,你骗我!”

她突然提高音量,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小火苗:

“双倍精神损失费!”

“你真是拿我当亲哥啊。”秋书郢无奈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下——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揉她的头,那时候他得弯很低的腰,现在只是微微垂手就能碰到。

“那哥,你有没有找女朋友啊?”秋湘怡眨巴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么多年了,不会还是单身吧?”

她的语气故作轻松,但眼神里透着认真——这可是妈妈交给她的头号任务,比要钱重要多了。

客厅里,老秋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装作随意地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膝盖上,耳朵却朝着房间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终于转到正题了。秋书郢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盯着墙角一只纸箱的封口胶带。

“哦?”秋湘怡的眼睛亮了,像小狗闻到肉骨头,“老哥你有女朋友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诶,你别乱说!”

秋书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捂住妹妹的嘴。掌心下,妹妹的嘴唇温热柔软,还在发出“唔唔”的抗议声。他紧张地往客厅瞄了一眼——老爸还保持着刷手机的姿势,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太了解自己老爹了。那只拿手机的右手,拇指半天都没动一下。

完了。

秋书郢在心里哀嚎一声。这种事被老爸老妈知道了,他在家里还怎么安生?怕不是一天被问八百遍,从“她叫什么”到“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一环扣一环,能把他问到想连夜买站票逃回国外。

很可惜,老秋的耳朵确实时刻关注着这边。

下一秒,刚刚还在“专心看手机”的老爹,已经出现在房间门口。他走路没声音的吗?秋书郢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捂着妹妹嘴的手,站直了身体。

“你找女朋友了对吧。”

老秋用的是肯定句。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秋书郢想起了小时候考试没考好,被老爹堵在门口问“考了多少分”的场景。

“嘿嘿,老爹你……”

“不是外国女人吧?”

老秋打断他,目光在儿子脸上来回扫视,好像要从表情的细微变化里找出破绽。

“不是,老爹你怎么这么封建。”秋书郢无奈地摊手,但心跳已经加快了半拍。

“真找了外国女人啊?”老秋的声音沉了沉。

“没有,我只是让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偏见。”秋书郢赶紧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老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盯着儿子,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你老实说,我……”老秋开口,又顿住,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垂下眼,看着地面,又抬起眼,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就是外国女人,当爹的也不介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

秋书郢怔住了。

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比四年前多了几条,鬓角的白发也更显眼了。他忽然想起出国那天,父亲送他到机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安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在外照顾好自己”。那时候父亲的背还是挺直的,现在却微微有些佝偻。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真的!”秋书郢的眼睛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你个臭小子!”

老秋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力道不轻,但秋书郢只是缩了缩脖子,还在笑。老秋的眉毛竖起来,但眼底分明藏着一丝笑意:

“我就知道你指定是找外国女人了!”

“真没有,爹!”秋书郢捂住被拍的脑袋,笑得停不下来,“我女朋友是国人,她在国外做地址勘测,偶然遇上的。刚刚我那是逗你玩呢!”

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正幸灾乐祸的妹妹——这丫头,眼泪还没干透呢,就开始看热闹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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