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查到这件事的原委吧?”

秋书郢看着谭欣,目光沉静如水,指节却在身侧微微收紧。他久不在国内,但是也知道现在谭欣才是桐城的混混头子——嗯,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不过大差不差。

“秋伯父应该已经在做了。”

方才老秋没上车把事情交给了秋书郢不假,可是他是老父亲,怎么可能不愤怒。秋书郢垂下眼,想起父亲上车前那个眼神——铁青着脸,下颌绷得死紧,上车时手掌在车门上顿了一下,像是强压着没当场发作。

原委道清后,秋书郢也理了一下思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眉骨时微微用力——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越冷静,越用力。

没想到嘉有才用自己妹妹小时候的事要挟秦伶黎。这件事本来就被下了封口令,别说嘉有才,就是他爹也得闭嘴。秋书郢嘴角压下一丝冷意,这种把戏,他在国外见得多了。

所以这个小屁孩不可能说出来,看来只是为了提高成绩所以蒙骗她。秋书郢想起妹妹说起“班长”时的表情,心里有了计较——所以就是两个人之间作弊被学校揭发,嘉父不想丢脸,吩咐手下让秦伶黎揽下责任。

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中的人,都有一大片视觉盲区。秋书郢抬眼看向车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秋湘怡是谁,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同学而已。他轻轻“嗤”了一声——如果知道呢?这些人还敢这么肆无忌惮?

“那你知道嘉有才的家在哪里吗?”

他转过头问谭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眼底却压着一层薄霜。打几个高中生对秋书郢来说无关痛痒,正所谓斩草要除根。他垂下眼睑,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这次是手肘,下次呢?

谭欣欣然带路。秋书郢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灯火通明,像无数个寻常的晚自习。他想起湘怡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等等我”。

现在有人让她手疼。

他拉开车门,动作很轻。

——

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刚刚高三的豪哥被校外人冲进来揍了一顿,这可让人有的唠嗑了。

“你们说这啥事啊,豪哥抢人女朋友了?”

众人众说纷纭,大家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纯纯瞎猜。说话的人挤眉弄眼,仿佛自己掌握了什么内幕消息。

“有人说这人是秦伶黎的哥哥,她不是被豪哥欺负吗?”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幸灾乐祸。秦伶黎平时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想看她摔一跤。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热闹,校领导一个个都坐在礼堂里,校长沉着脸坐在讲台上。他面前的保温杯没打开过,手指扣在桌沿,指节泛白。

“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我们这里是黑社会吗?!”校长一掌拍在桌上,保温杯震得跳起来,盖子滚到一边,“校外人进学校打学生,高年级欺负低年级,还有期末考试作弊!!!”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扩音器发出刺耳的嗡鸣。底下的主任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第二中学也是桐城教育界的门面,身为校长,他听到这些消息后差点晕过去,可想他究竟有多愤怒。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制一场心脏病发作。

“该死,立刻马上,开学大摸底考试!”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成绩不达标的统统劝退,走后门进来的学生,有成绩还则罢了,学习成绩差,还爱惹事,都给我滚出去!!”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别让我再看到他们。”

学校风云变幻。

而刚刚见过哥哥一年的秋湘怡则是有些恍惚。她趴在课桌上,下巴枕着手臂,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上次见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着?过年?不对,去年暑假?她皱起眉,发现自己真的记不清了。记忆里哥哥的脸有点模糊,只剩下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和每次回来都会摸她头的那只手。

而且家里似乎没有房间给老哥住了?他打地铺吗?秋湘怡想到这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让那个一本正经的哥哥睡地铺,想想还挺好笑的。

“秋宝,你手还疼吗?”

秋湘怡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抬起手肘看了看,皮肤上还有一道红痕,隐隐泛着青紫。她试着活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骨头没脱臼,也没骨折,就是被大力撕扯了一下,这只能慢慢等它恢复了。可那股疼是闷在肉里的,时不时跳一下,提醒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我手上坐了一下?”她皱着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好疼啊。”

“高三的一个混混,叫嘉豪的。”林微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全是不屑。

“不是,他凭啥?”秋湘怡瞪大眼睛,“有毛病真是。”

她一脸不悦,揉了揉手肘,指腹按到痛处时“嘶”了一声,赶紧缩回手。

见此情形,一旁的秦伶黎心有愧疚。她抿了抿唇,走到秋湘怡跟前,轻轻握住那只手腕,把手肘贴近自己胸口帮忙按压。掌心贴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秋湘怡愣了一下,感受到班长胸口传来的温度,还有一下一下的心跳。

“班长,你……”她抬头看秦伶黎,“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秋湘怡记得班长跟那个高年级的出去了。她说这话时,眼神在秦伶黎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什么伤痕。

“没事。”秦伶黎摇摇头,嘴角弯了弯,“而且你哥哥已经摆平了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想起秋书郢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记得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情绪。他说“谢谢”。

“我哥厉害吧?”秋湘怡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从小他就保护我呢。”

她想起小时候被邻家的狗追,哥哥冲过来一把抱起她,自己小腿被咬了一口也没哭,还哄她说“不怕不怕,哥哥在”。那时候她才五岁,哥哥也才十一。

而秦伶黎内心有着别样的想法。她低头看着秋湘怡的发顶,手下意识地又揉了一下那个手肘。方才秋书郢对她的谢谢——是谢谢自己保护了秋湘怡?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秦伶黎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这算不算秋家对自己的认可呢?她有些苦恼,又有些说不清的欢喜,情不自禁地又贴紧了一点秋湘怡。

下午换座位还是如期进行了。

“班长你耍赖!”林微瞪大眼睛,指着秋湘怡的新座位,“以权谋私啊!”

她叉着腰,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嘴角却憋着笑。

秋湘怡调换的位置居然在秦伶黎身边。两人并排,左边是墙,右边是秦伶黎,秋湘怡坐进去的时候,膝盖碰到秦伶黎的椅子,对方侧身让了让,给她腾出空间。

“我已经不是班长了哦。”

秦伶黎笑着解释。她被撤职了,有着考试作弊的事实,她现在成了普通学生。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现在的班长是副班长担任,也就是她之前的女同桌——那个女孩正坐在讲台边的新座位上,表情有些拘谨。

“所以排座位也就不是我能决定的。”秦伶黎歪了歪头,冲林微眨眨眼,“只能说天意如此吧。”

“你去我的位置。”

苏小以走到秋湘怡座位前面的男同学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人她认识,还是最早她刚来这学校时那个和她换位置的男同学。她手指点了点他的桌面,笃笃两声,干脆利落。

“好嘞!”

二话不说,这人拍拍屁股就走。不为其他,他好兄弟分配到和苏小以坐一起了,本来他还暗骂好兄弟吃上好的了,结果对方主动过来换位置了,他怎么能不高兴呢。他拎起书包就走,嘴角都快挒到耳后根了,临走时还回头冲好兄弟挤了挤眼。

现在全班座位打乱。因为是两列一组,秋湘怡的座位从走廊排到了靠墙的窗户倒数第二排。她坐进去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左手就是秦伶黎,身后是齐玲玲——齐玲玲冲她比了个“耶”。而前面是苏小以。

班长后面则是林微。

几个人依旧凑在一起了。秋湘怡环顾四周,发现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脸,突然有种被包围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闺蜜——们。

“感觉我被包围了。”她语重心长地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那也是班长调的位置啊。”秦伶黎笑着接话,翻开新发的课本,笔尖在页脚写下一个“秦”字。

另一边——

秋父正在和秋母商量着。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没声,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闪动。秋父坐在沙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

“要不让孩子转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是心有余悸。这次好在没出大问题,如果真出事了,但凡有人冲动行事,自己的女儿岂不是倒大霉了。他想起刚才看到湘怡手肘上那片淤青时,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别。”秋母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围裙,“现在湘怡已经好多了。”

她顿了顿,想起女儿这些日子的变化——会笑了,会撒娇了,会跟她说“妈我回来了”而不是闷头钻进房间。这些改变她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一点小波动,”她握紧围裙,指节微微泛白,“我看还是继续在这里上学比较好。”

两夫妻面色复杂,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女儿,虽说其中也是因为秦伶黎误打误撞导致的。秋父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灯是湘怡小时候选的,粉色的灯罩,现在还在用。

贸然转学也是下下策。他叹了口气,热气喷在脸上,痒痒的。

“对了,书郢回来了。”秋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湘怡也快放学了,我先去准备做饭,剩下的晚上再商量吧。”

她觉得这种事,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才好。这不是丈夫儿子都在——她数了数,六口人,一张圆桌刚刚好。

“那也好。”秋父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书郢回来,好像没房间了。”

他挠了挠头,也是关心儿子,和女儿一样想到了这茬。家里四个卧室,楼下那间是书房改的客房,楼上三间——主卧他们住,湘怡一间,艺云一间,小以来之后住的是艺云的房间。

秋母手中动作一顿。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片刻后就拿了主意。

“让他睡湘怡的房间吧。”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就这么定了”的意味。

“那湘怡呢?”

秋父皱起眉。女儿也十六岁了,不能和父母住一起了。主要是老两口住一起的——他顿了顿,没把“女大避父”说出口,但两个人都懂。

“可以和小以或者艺云一起住啊。”秋母接过话,开始掰手指头,“艺云的房间虽说本来就是给书郢准备的,可他也没住过,一直空着也是空着。至于小以的房间,现在她和艺云住一起,加一张床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让湘怡和艺云住,小以住湘怡的房间。”

“这么一看……”秋父抿了抿嘴,又挠了挠头,头发被挠得乱七八糟,“我们好像得换个房子了?”

他抬头看秋母,眼神里带着点“你没开玩笑吧”的试探。

“换一个房子?”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考虑了起来。秋母走回客厅,在秋父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

其实家里房子不小——楼下一个卧室,客厅厨房车库卫生间,二楼三卧室一卫生间,对正常一家人来说绝对够了。秋父在心里算了算面积,一百六十平,当初买的时候觉得太大了。

只是现在他们家里四个孩子——他、秋母、秋书郢、秋湘怡、秋艺云、苏小以,两夫妻一共六口人,四个卧室不够分啊。

虽说秋艺云不是亲生的,可两人待她也和亲生没两样了。秋母想起艺云刚来家里那年,才八岁,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现在也会撒娇叫“妈”了。

小以更是动过收养的念头——秋父想到这儿,嘴角动了动。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次说“叔叔阿姨”的时候,他都想开口说“叫爸妈吧”,又怕太突然吓到她。

亲儿子女儿更没的说。秋父在心里把几个孩子过了一遍,突然笑了一声——四个孩子,都姓秋,都管他们叫爸妈,挺好。

“有钱就换一换吧。”秋母靠进沙发里,声音放软了些,“以后儿子结婚还有孙子孙女呢,现在房间肯定是不够的。”

她侧过头看秋父,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老秋,你要加油啊。”

秋父看着她,突然觉得压力山大。他往沙发里缩了缩,嘟囔道:“我还得养四个孩子,还得换房子,还得给儿子攒老婆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太难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远处有炒菜的声音飘过来,油烟味混着葱花香。秋母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秋父还窝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厨房。

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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