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绣衣枕在李含光手臂上,那张熟透了的俏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
李含光只觉着脖子痒痒的,原来,是她那湿热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喷在上面。
他轻轻拨开苏绣衣额上的几缕碎发,她眉眼舒展着,嘴角还留着些许事后的余韵。
看着她这一脸满足的样子,李含光忽然有些恍惚,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只会有师傅这么一个牵挂。
却从未想过自己身边会出现这么一个人,一个笑起来像狐狸、哭起来像小孩、闹起来让他又气又无奈的……
冤家。
他盯着苏绣衣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傻子……”他忽然轻笑一声,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傻子说谁?”
“傻子说你。”
“嗯,好的,傻子。”苏绣衣把声音藏在他胸口,却怎么也藏不住话语里的得意,她就像只偷吃了奶酪的小猫咪,餍足之余还不忘翘一翘尾巴。
李含光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掉坑里了。
他有些懊恼,甚至想着,要不要以不理她作为报复。
嗯,不能搭理她,起码……
一刻钟!
苏绣衣等了等,却始终没有等到李含光的反击。
她仰起头,瞧着他那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滑稽样,便挠着他的胸口,笑着说道:“我的傻子,在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没什么?那你心跳怎会快得跟打鼓似的?”
“难道,还在想方才的事儿?”
李含光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就是…那个…你…还可以…吗?”
苏绣衣的脸忽然红得像个苹果,她悄悄掀起,看了一眼李含光的表情,旋即又马上躲回了他怀里,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现在,还有些,不太,利索……明、明天才……嗯……”
李含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只是会错了意,他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连忙摆手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问你,伤口还疼不疼,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是那个——”
苏绣衣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道:“傻子。”
“……”
“你可以不用解释的。”
……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房门,在廊檐下坐着。
皎洁的月光像银色的轻纱披在大地上,乌云不再唱独角戏,早已羞得躲到一边去了,没有了踪影。
檐下几处水洼被照得亮汪汪的,就像是月亮被天上的神仙摘了下来,放置到了在地上。
苏绣衣靠着李含光肩,身上依旧裹着条毯子。她的脚,从子毯下伸出来,悬在水洼上方不停地晃啊晃啊晃。
“小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水面的涟漪,“我娘总说,水,是通月亮的,只要把脚伸进去,就能踩到月亮的脸。”
“那你现在踩到了吗?”
“踩到了。”她笑了笑,足尖于水中轻轻划了两圈,“滑滑的,软软的,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月亮沉在井中央,捞不起的银晃晃。郎说像妹白脸庞,妹把井绳绕指上。
井水深呀深九丈,不及相思一寸长。今夜井台印鸳鸯,明朝溪水照海棠。
月光光,水涟涟,井台圆,人团圆。新茶初沸语甜甜,井水长润并蒂莲。”
于百年光阴中逐渐模糊的吴侬软语,今夜却被月色洗亮了几分,裹着水汽和月光的婉转调子在庭院里缓缓流淌,旋律里荡开的,是一池被时光窖藏的温甜。
李含光听得失了神。
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夜,一名少女正趴在窗边,对着月亮轻轻哼唱。
“呆子。”
她忽然抬起脚,猛地往水洼里一踩——
一捧凉水猝不及防地溅上李含光的脸。
他回过神,却发现苏绣衣正笑得花枝乱颤,足尖悬于半空,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
“只是没见过这么坏的。”
她忽然将湿漉漉的双足抬起,径直踩在他鞋面上。
“给我擦干。”她理直气壮地说道,身子却往后一倒,彻底窝进他怀里。
月光洒在屋顶上,为屋顶披上了银装。一页页的瓦片此起彼伏,好似海面上的一波浪,又密又小,一望无际。
过了很久,苏绣衣忽然开口问道:“李含光,我真的可以……跟你回去吗?”
“可以。”
“可是,你家里人会接受我吗?”
“会的。”李含光也没有思考,便直接回答。
“为什么?”
“因为,山上的大家都是好人。”李含光下巴磕着她头顶,声音里满是回忆,“我出生的时候,接生的产婆吓得差点把我扔了。”
“她说我浑身泛着淡金色的光,像尊小菩萨,后来一名路过的游方道士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灵骨通透,百鬼馋涎。这孩子活不过七岁。’”
苏绣衣心里一紧,却也没打断他。
“他们那是真的馋。”李含光苦笑着,“每年七月半,我都能看见满屋子里的阿飘。它们围着我转,有的伸手摸我的脸,有的趴在我耳边说‘好香啊’。三岁那年,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发高烧。我娘带着我跑了十几家医院,都没用。”
“然后呢?”
“然后就遇见我师父了。”李含光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时她还只是个路过借宿的女冠。见我躺在床上等死,她就在我床边坐了一夜。”
“神奇的是,第二天我就退烧了,那些影子也看不到了。她说要带我上山,我爹娘跪着送我们出门。他们知道,留我在家里,迟早是个死。”
苏绣衣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抓起李含光的手指,张嘴就是一口。
“嘶——”李含光倒抽一口冷气。
她咬得不重,却足以留下齿痕。咬完了,她又缓缓舔过那圈牙印,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瞳孔深得像两口古井,幽幽的,亮亮的。
“这么香的骨头,”她慢悠悠地说,“难怪我第一眼就想吞了你。”
李含光倒抽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说道:“嘶!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我被僵尸咬了,很快也要变成僵尸了。”
“讨厌。”苏绣衣轻轻捶了他一下,又把脸埋回他胸口。
李含光笑了笑,继续说道:“茅山上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这些故事,大家都是师傅捡回来的,他们真的很好。”
“他们教我认符箓,带我采草药。二师姐总爱去厨房偷点糕点给我,被大师姐逮到就一起罚跪香堂。三师姐最喜欢逗我,她老拿山野精怪的故事吓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她瞎编的。”
苏绣衣安静地听着。
那只好不容易被李含光擦干的小脚,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出去,它在水洼里轻轻划着,一圈,一圈,又一圈,没个停歇。
“还有一次——”
“够了。”苏绣衣打断了他的话,她看着水中的月亮,声音很柔很轻:“以后这些事,只准跟我做。”
“……什么?”
“看雪、采药、听故事,这些事,以后只准跟我做。”
李含光失笑:“那是我师兄师姐……”
“只!准!跟!我!做!”
苏绣衣直勾勾地看着李含光,眼睛里全是渴望,全是倔强。
她很想跟李含光说,说你是我的,你以后所有的事都只能跟我有关。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太霸道了,不大好,索性换个话题。
“你那些师姐……漂亮吗?”
李含光哑然,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小心思,再明显不过。
“没你漂亮。”
“撒谎。”
“真的,骗你是小狗。”
苏绣衣盯着他认真的模样看了许久,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小狗的模样,只是,李含光的真诚毫无破绽,她也只好悻悻然收回目光。
“好吧……”她小声嘟囔,“暂且信你。”
又过了一会儿。
“那,你家里有什么规矩吗?”她声音很小,耳朵尖儿也红红的。
“什么?”
“就是逢年过节,要做什么……”
李含光恍然,原来她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当好一个“李家人”了。
“有啊,”他捋了捋苏绣衣的头发,憋着笑,“除夕要守岁,初一要祭祖,十五要……”
“跳舞……”
“跳舞?”
“嗯,”李含光挠了挠脸庞,似在掩饰尴尬,“为天下苍生跳的。求平安,求丰收,也求心上人长命百岁。”
“那……你跳过吗?”她心里有些忐忑,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没有。”他耷拉着脑袋,有些泄气,“我不会跳。师兄师姐老笑话我,说我以后要是娶不着媳妇,肯定是因为不会跳祈福舞。”
“我不嫌弃。”
……
月下,影子被牵得细长,李含光脸上的表情庄重而虔诚。
起手、转身、回旋,他的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古朴的韵味。
他闭着眼,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在向冥冥之中的神明祷告着。
愿绣衣,岁岁年年,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