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人儿还在沉沉地睡着,看着她那轻轻的呼吸以及她娇憨的侧颜,李含光眼里是说不尽的溺爱。
只是这宠溺还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浓浓的担忧所代替。
李含光发现,她那又长又翘的睫毛边,竟还挂着几颗细细的霜粒。
他不由地心里一沉。
冻魂症难道还没好?
昨晚明明已经缓过来了,可为什么……
李含光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不是一晚上的温存便能轻易填补上的。
苏绣衣现在就宛如一条行将干涸的河床,仅仅一夜的风雨,又岂能润泽那深藏于底的枯槁?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茅山异闻录》里看到过一种秘术,说是能将人心中最向往的场景,通过幻术进行重建。
李含光慢慢开始有了主意。
日头又往西边挪了一寸,苏绣衣这才打了个哈欠。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便就已经看到李含光那张凑得极近的脸,他那脸上的笑意,简直比狐狸还狐狸。
也不知他盯着看了多久。
“看什么看!”苏绣衣就像只炸毛的小母猫,正对着李含光张牙舞爪。
“看小母猫护食呢。”
“这有什么好看的……”苏绣衣愣了一下,竟一时间没意识到他这是在说自己。
“嗯,我想想啊,”李含光歪了歪头,大有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好看的地方有点多,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看着他这一副得逞的样子,苏绣衣说什么都知道,他嘴里那只护食的小母猫,说的便是自己了。
她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心想着一定要教训教训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便举起两根手指,作势要往他眼睛戳去。
“不准看!再看就把你戳成瞎子!”
“戳吧戳吧。”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看着就好笑,李含光倒也没躲开,反而乖乖闭上双眼,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我寻思,这交换不也挺好?”李含光一副欠扁的模样,嘴角还翘的老高,“用一对肉球,换后半辈子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应该是赚翻了。”
苏绣衣手悬在空中,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含光会摆出这么一副滚刀肉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进退维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悻悻然收回手,在一旁嘟囔着:“……想得美。”
……
午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唯独桌上那盘清蒸鲤鱼,算是费了李含光好一番手脚。
他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换个菜式,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连只鸟都不肯进来,那还有什么鱼儿?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就在李府后院那座鱼塘里,竟还藏着几条鲤鱼,一条条肥美的很。
苏绣衣吃饭的样子倒还算得上规矩,可当筷子伸向那盘鱼时,整个眉眼便都活了过来。
她细细品尝着嘴里那块雪白的鱼肉,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个藏着宝贝的小仓鼠。
看着苏绣衣这副小馋猫的样子,李含光忽然觉着,辛苦一些,倒也值得。
“李肿么噗赤?(你怎么不吃?)”她嘴里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含糊糊地蹦出几个字儿,筷子还指着眼前的几碟小菜,“快吃啊,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直到见着李含光咽下一口饭菜,她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对付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午饭的用餐时间不算太长,倒不是饭菜不够,而是苏绣衣下手太快。
苏绣衣靠着躺椅,正准备享受午后阳光带来的惬意时,李含光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干嘛呢?”她一脸疑惑地问道。
“带你去个地方。”
她皱了皱鼻子,脸上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要,刚吃完饭,有些晕碳。”
李含光捧着她的脸,贴上她光洁地额头,声音像哄小孩似的:“听我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
“还没好吗?”
“再等会儿,记得别睁开眼。”
苏绣衣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要不是李含光在那神神秘秘地跟她打包票,保证这礼物自己一定不会失望,她早就甩下李含光回屋里睡大觉去了,这破阳光底下,谁爱呆着谁带着。
很快,耳边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地动静,听声音,是李含光在一旁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像是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内容,则是完全听不清。
不一会儿,周围就渐渐变得吵杂起来。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交谈声,苏绣衣只觉着是李含光在哪儿装神弄鬼。可随着时间的缓缓推移,那声音竟变得越来越复杂,脚步声、叫卖声、甚至是儿童嬉戏声,它们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此刻,苏绣衣觉着自身仿佛置身于街井闹市,一切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她想睁开眼,脑子里却响起李含光先前所交代的:“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可以睁开眼。”
直到有阵风,吹来了糖炒栗子的香气。
“好了,我的小懒虫,请睁开眼吧。”
苏绣衣的睫毛如蝴蝶翅膀一般颤了颤,她强忍着那刺眼的阳光,一点点掀开眼帘。
模糊的色块在眼前逐渐凝聚成形。
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侧的铺子鳞次栉比,布庄、珠玉行、酒楼……应有尽有,它们招牌挨着招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挑担子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以及追逐打闹的儿童。一张张陌生的脸从她眼前掠过,他们在街上叫着、喊着、吵着。
阳光,也是暖洋洋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风,带来了糖炒栗子的香气,也带来了一丝初春的气息。
苏绣衣觉着眼眶有些发酸。
此刻站在人群中央,她终于又有了一丝活着的渴望,她伸手想去碰一碰,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
正出着神,一道人影从她身旁匆匆而过,险些撞上了她的肩。
下一瞬,一只手从斜刺里伸来,李含光迅速揽住她的肩,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
“小心。”
声音落在耳边,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手掌便被他扣住。
“抓紧了,别走散了。”
他的手,很暖。
苏绣衣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样的人流里。她个子矮,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腿,以及摊子上花花绿绿的东西。她拉着爹爹的手,说想吃这个,想要那个,爹爹就笑着给她买。
只是后来,那只手松开了。
可她现在还不想松开。
苏绣衣亦慢慢收紧手掌,她就这样紧紧握着李含光的手。
“你是担心我走丢了?”
“我是担心你把我弄丢了。”李含光没好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