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衣软软地倒在李含光怀里,就像一滩化不开的泥巴。
她眼睛还睁着,可里头的光,却在一点一点消散。
复仇的执念、对李婉儿的恨意,这是苏绣衣活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李婉儿走了,也顺带地把这些支撑着苏绣衣的念头一起带走。
一个人的心若是空了,魂儿,也就跟着走了。
“苏绣衣。”
没有回应。
“苏绣衣?”
李含光看着苏绣衣的眼睛,里面,没有了他的倒影。
“你别吓我……”他声音轻微地颤动着,仿佛细线在风中轻轻摇曳,“我们马上回房间,马上就到了,你别……”
苏绣衣眨了眨眼,只是很慢,很慢,她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睫毛动了那么一下。
师傅离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这种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消失的感觉,他绝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苏绣衣脸上。
她的脸,依旧是那么好看,好看得如同一只洋娃娃,没有温度,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
苏绣衣的手就如那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肉,冻得李含光心口发慌。
他也顾不得有没有用,就开始用以揉搓着苏绣衣的掌心,可任他怎么用力,即便是搓的自己掌心发烫,那手依旧冰凉。
“快好起来啊你……”
他贴着苏绣衣的额头,用充满恳求的语气祈祷着:“求你了,快看看我……”
彻骨的寒意顺着额头充满全身。
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又想走了,又想弃他而去,就像师傅那样,说好了会回来,却走的一干二净。
不行。
这次不行。
他把脑子里那些慌的、乱的、怕的全都一股脑压了下去。
不知道怎么办,不会治,那就用最土最蠢的法子。
李含光脱下外衣,将两人一起裹在被子里。他把苏绣衣一整个拢在怀里,胸口贴着她的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方,双手握着她那冰渣子似的脚,死也不肯松手。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一点一点,全部渡给她。
他就这样抱着,一动不动,直到手臂开始发酸,直到发现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霜。
他出伸手,轻轻地替她抹掉。
可刚抹掉,又凝出一层。
他又抹。
再凝,再抹。
他就像个傻子,重复了一遍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就这样抱着,生怕自己有什么小动作,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量就散了。
若非连接着两人那条共生之线尚未断开,他恐怕已经绝望了。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共生之线?
是了,只要这条线还在,自己的灵力就能够入到苏绣衣身体里。
她还有救。
金色的灵力如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进入到苏绣衣体内,李含光能感受到,苏绣衣体内的寒冷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眉头逐渐开始舒展开来。
李含光见状,心里一喜,便急切地问道:“苏绣衣,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眼睛动了动,可心中的火光依旧难以点亮。
苏绣衣就像盏烧干了油的灯,支撑她继续燃烧的灯油已经消失,而李含光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她这盏灯注入新的热血,将其重新点亮。
“绣衣,我知道你累了,但我求你,你先别睡,听我说个事儿,好嘛……”
他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我小时候特别笨,练功练不会,背经也背不好,师兄师姐就老笑我。”
她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进去了。
“可他们笑归笑,该对我好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含糊。有一次,我被师父罚站,站了一下午,又饿又累。晚上回房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藏着两块糕点,那一看就是二师姐偷偷放的。”
他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还有我师兄,老爱往我被窝里塞毛毛虫。有一次我吓得跳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结果被师父发现了,罚他抄经书。他抄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我,说‘都怪你’,可他依旧乐此不疲,一直往我被窝里塞些奇怪的东西。”
“还有我师傅。”
提到师傅,他得声音便轻下了来,像是害怕惊扰了那美好的回忆。
“有一次我发烧,她守了我一夜。我迷迷糊糊睡不着,她就给我哼曲儿,哼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老跑调,跑得离谱。”
“我问她,师父你唱这么难听,怎么还好意思唱。她说,难听怎么了?我又不是唱给天下人听的,我唱给你听的,你觉得好听就行。”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他低头看着苏绣衣。
“等这边事了,我就带你回茅山。”
她睫毛颤了颤。
“你也会有人给你送吃的,有人逗你笑,他们也会把你当成家人……”
“我真的……能吗?”为了挤出句话,苏绣衣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能!我说能就能!要是他们不肯,我就找师傅揍他们!”李含光抽了抽鼻子,哀求着,“所以,求你别放弃……”
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它顺着眼角滑入脸颊,滑入李含光的胸口。
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焦急的眼睛里,落在两人之间那马上就要被填满的距离上。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生前就遇见了他,那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现在遇见,也不晚。
她缓缓抬起头。
它就像一株快要凋萎的花,拼尽全力只为追赶那属于她的太阳。
苏绣衣的吻很轻、很凉,甚至带着眼泪的咸涩。
她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双手开始慢慢攀上他的肩,呼吸也越来越乱。
李含光的灵力彻底将苏绣衣点燃。
李含光想说什么,被她堵了回去。
想停下来,却被她缠得更紧。
想问她怎么了,可她根本不给机会。
到最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那交缠的影子,落在那乱了节拍的呼吸中,落在那一声声难以压抑的呜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