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107号街附近。

我站在新租的办公室门口，看着搬家工人把最后一箱设备抬进去。

箱子上面贴了标签：“调音台（易碎）”“灯光控制器（方向勿倒）”“备用线材（分类）”。

标签是我昨晚自己写的。字迹工整，分类清晰，每一个箱子的摆放角度都算好了。

这些是我用来在地下室模拟小型舞台时会用到的东西。

搬家工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板，你是干物流的吧？”

“不是。”

“那你这箱子码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物流都整齐。”

我没说话。

如果是舞台爱丽丝模式可能还会客套两句，但平时的我可不会，因为那

没有效率。

等人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箱子——

其实不用这么整齐。

反正过几天还要重新摆。在地下室，根据需要。

但习惯了。

在台上转三个圈，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那个角度是刻在心里的。

唱C5高半个音。被同行盯着看的时候，数几秒、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抬头，都是刻在另一个身体里的。

做任何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看不出破绽”。

这是我过去的偶像生涯教会我的东西。

所以现在，开事务所也一样。

首先应该是——

寻找偶像。

也就是作为所谓的星探活动。

除去这一点，我还需要为事务所补充很多人手。

事务所刚刚建成，成员只有我一个，虽然不是开不成，但效率还是太低了。

谁让我的能力既能当宝石公主，又能当社长呢？

‘呵...’

我在心里自嘲了下。

关于昨天那个女孩，只是一个意外。

不过她如果真的想通了，来到这里，我也会给她一个机会。

其实，那个女孩确实优秀，如果直接招进来，大概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但是我忍住了。

因为从效率来说，可以一劳永逸，只要培养她成长起来，足以抵上培养五六个一流的偶像。

再来，我也确实会想过，如果一个顶尖的偶像出自我手，那样的成就感让我有些着迷。

所以我给予了她一个机会，也是给了我自己一个机会。

‘嘿嘿嘿...’

——想到以后她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安心数钱，不用心惊胆战地害怕被发现性别不对，还能轻轻松松地有钱赚的画面，我在心里就忍不住想要流口水了。

”咳咳...“

但接下来该去找偶像还是要去找偶像，补充技术人员也要去雇人。

因为现实不一定会给机会。

虽然有期望，但她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要做好各种准备。

就算她不来，也要去找新的偶像，因为这事关我的未来。

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办公室休息了一阵后立刻开始规划——

我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昨晚列的计划，打印出来的，用回形针别好，按目前事务所需求的优先级排序：

第一页：人员招募

· 偶像候选人：挖人→现场考核→试用期

· 技术人员：定向挖掘→背调→面试→签约

· 行政后勤：不急，可外包

第二页：渠道搭建

· 报名入口：首选实地考察，次选网络筛选。

· 宣传渠道：靠圈内人推荐

· 筛选标准：现场挖人+网络报名设门槛，避免无效报名

附页：线上时间节点

· 第一天：报名通道开启

· 第三天：第一批初筛

· 第五天：现场考核

· 第七天：确定首批成员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标了页码。

不是怕乱。是习惯。

我把文件夹合上，打开电脑。

报名后台是我昨晚搭的——不是什么复杂的系统，就是一个在线表格，加了几个筛选条件。

需要一些现场学习的能力和耐心。

门槛设得不高，但能过滤掉一半随手填的人。

后台显示：已有12条报名。

但是我没有去看，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多设备还没调试好，基础还没打通。

而且网络筛选终究是起步阶段的次级选项。

我穿好衣服，T恤，牛仔裤，鸭舌帽，把长发收到帽子里——像昨天晚上遇见那个女孩的时候一样。

照照镜子，不仔细看的话，就只是一个装扮有些时尚的男生。

离开前，我看着不远处的门口，再一次想到了昨天的那个女孩。

期待她出现的同时，也做好她被打垮的心理准备。

——————

下午两点。

城市中央的大广告屏幕难得放的不是广告，是——

昨天还在大放异彩的宝石公主爱丽丝。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感觉今天的太阳格外刺眼...

我站在东区最大的一家剧场后门，假装看手机。

门开着，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有人在演出。

我往里面走了两步，保安抬头看我一眼。

“找人？”

“实习的，”我说，“来看看。”

说完，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擅长撒谎了。

不过确实有用，他不再问了。

剧场里面比外面暗，冷气开得很足。

舞台上，六个女孩正在跳一首我认识的歌——是某个知名组合的出道曲。动作整齐，表情到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标准化的笑容。

我站在最后一排座位旁边，看了十五分钟。

领舞的那个女孩，动作最有力度，每次定点都卡在拍子上。但她每次跳完一段，都要往侧台看一眼——那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是经纪人或者编舞老师。

她在等反馈。

不是自己知道好坏，是要别人告诉她。

这是一点。

另一点是，她注意的人里——没有观众。

有侧重注意的对象本没有错，问题在于注意的面太窄了。连旁边的同伴都没有，更别说观众了。

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保安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他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

第二站，是三条街外的另一个小剧场。

名字叫“回声盒”，据说口碑不错，是个只能塞下两百人的地方。我查过，今晚有演出，是个刚成立三个月的新人组合。

演出已经开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这种场合，进去了反而显眼。如果真是看表演，站在外面，听里面的动静就够了。

第一首歌，声音有点飘。第二首，稳了一点。第三首，有人开始喊名字——喊的是组合名，不是个人。

我听完三首，底子很稳，第一关过，随后转身用视线观察——

我的眼皮开始抽搐。

倒不是别的，动作也很稳，但是稳的，到了固执的地步。

她们忘了舞蹈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好看，明明这个角度一直有瑕疵暴露在舞台正前方却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根本不敢逾越。

“...感觉，不如昨天那场好看啊。”一个观众有些失望。

“那当然，昨天那可是宝石公主爱丽丝——真正的超新星啊！”

另一个客人理所当然地吹嘘道，仿佛昨天的那场演出还历历在目，那个“爱丽丝”就在眼前。

“...啧。”

——我没忍住。

‘喂喂喂、在我面前说这些好吗？’

在心里蛐蛐他们的同时，我也察觉到，这种从一出门就被无处不在地视线，我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

——————

第三站，是东区的一家舞蹈工作室。

玻璃门，落地窗，里面有人在练舞。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

带队的是个中年女人，动作干净，要求严格。底下七八个女孩，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着只有十五六。

练的是同一支舞。一遍一遍地练，一遍一遍地被纠正。

有人被点名三次之后，眼眶红了，但没哭。继续跳。

我看了她很久。

不是因为跳得好。是因为她咬牙的样子。

练舞结束，女孩们散开喝水。我看见那个眼眶红了的女孩走到角落，一个人坐着，没跟别人说话。

她翻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低着头，不动了。

那个姿势，我见过。

是在想“我到底行不行”的姿势。

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有些笨，需要更多经验和指点。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现在进去，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问“你想当偶像吗”——她要么把我当骗子，要么真的跟我走。

但她需要想清楚的是：她是真的想当偶像，还是只是想在跳舞这件事上证明自己。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正准备走，却又发现她的眼睛突然看向我——

‘太明显了吗？’

我在心里这样自省，不打算再停留，刚转身就看到好大一张海报：

宝石公主爱丽丝。

“额？”

我猜测到什么，又回头看舞蹈工作室里的那个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海报，盯着“我”——“宝石公主”。

“.......不至于吧。”

我的语气，难得的很弱。

可能是昨晚的演出太过头了吧....但今天都是第三次了。

————

我继续走。

四点整，进了一家叫“星探”的咖啡厅。

名字起得很直白，里面的人也确实都是干这行的。

几个穿西装的坐一桌，笔记本摊开，上面贴着照片；两个年轻人坐在角落，对着平板电脑划来划去，应该是正在筛选报名资料；吧台边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只言片语：“……她的合约还有半年……违约金不是问题……”

我在吧台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半小时里，我观察了三桌人的谈话。

第一桌，西装男们在聊一个刚冒头的新人：“……现场看过，确实不错，但报价太高了，一个小剧场出来的敢要这个价……”

第二桌，那两个年轻人划了半天平板，最后叹了口气：“这批不行，没有一个能打的。”

第三桌，那个女人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对服务员说：“再给我一杯，加浓。”

她看起来比我累。

看到这些，我也有些放心，看来也不是只有我一无所获，然后我刚放松就听见这句话——

“唉~为什么我就不能找到宝石公主那样的呢？”

‘唉？’

然后。

“““哈哈哈~~~”””

厅里气氛突然变得很活跃，连那个女人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

‘不是，你们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

第三天一早。

一无所获的我只好坐在刚装修好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报名后台，考虑着要不要在网上招募。

18条报名。

比昨天多了6条。

我点开第一条：

ID：追梦的小星星

年龄：19

自我介绍：我从小就想当偶像，特别喜欢宝石公主爱丽丝，希望能像她一样闪闪发光！

我没反应，往下翻。

ID：szd233

年龄：24

自我介绍：有三年练习生经验，会唱会跳，求收留。

ID：喵喵喵

年龄：16

自我介绍：我觉得我长得挺好看的，应该能当偶像吧？

ID：一条咸鱼

年龄：22

自我介绍：想试试。

.....

时间还很早，窗外偶尔有鸟飞过。

正当我机械地浏览时，突然想到昨天那个女孩，她会不会现在过来？

我看向门口，脑海飞速转动，几乎能想象到昨晚那个女孩推门进来的样子，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看到那双倔强的眼神。

随后——

咔嚓！

门真的打开了。

但闯入我视线里的，是那一道雪白的身影。

‘是她。’

——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