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舟站在门口,胸膛还在起伏,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擦。

“怎么了,于舟,是牧场那边出问题了么?”

于清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但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目光落在于舟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丝温柔藏得很深,深到于清寒自己都没意识到。

于舟。

跟她同姓,同一个村子出来的。

说是村子,其实也就是山坳里那二三十户人家,穷得叮当响。那年天玄宗来收徒,村里凑了份子钱,托人把俩孩子捎到山门外。于清寒记得原身的那段记忆——两个半大孩子站在山门前,仰着头看那座高得看不见顶的牌坊,腿肚子直打颤。

后来都进了外门。

于舟的天赋比她好,三个月就到了练气二层。于清寒自己还在练气一层晃悠,晃悠到现在也没晃悠上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如果没有于舟,她这条命早就没了。

受伤这半个月,于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送药,送饭,给她换绷带。她那间小屋离牧场不近,走过来得小半个时辰。于舟一天跑两趟,来回就是一个多时辰。白天还得替她干那些养殖的活,晚上回去还要修炼。

于清寒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只知道,每次睁开眼,于舟都在。

有次半夜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隐约看见床边坐着个人。那人拿着块湿布,一遍一遍给她擦额头,擦到天亮。第二天她清醒过来,于舟已经走了,桌上放着温热的粥,碗底压了张纸条,就两个字:趁热。

字歪歪扭扭的,比狗爬的好不了多少。

于清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除了亲妈,没人这么照顾过她。后来亲妈也没了,她就一个人扛着。加班到凌晨没人管,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找药,公司裁员的时候HR笑得和和气气,说补偿金会按规定给。

按规定给。

那会儿她只觉得这世界就这样,人和人之间就那么回事。

可于舟不一样。

这傻小子什么都不图,就图她好好的。

于清寒有时候想,如果不是穿越成了女身,她大概会跟这傻小子处成铁哥们儿。可偏偏穿了女身,偏偏于舟对她这么好,好到她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倒不是对于舟有什么想法。

就是......有点膈应。

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谁,可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这身份不是自己的,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把她当原来的于清寒。于舟也是,他照顾的是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小姑娘,不是她这个穿越来的老大叔。

于清寒有时候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解释。

索性就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出大事了,清寒。”

于舟几步跨进来,走到床边。他的声音把于清寒从思绪里拉回来,她看见少年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食铁灵兽那里出事了。”于舟说,“七长老现在很生气,要求所有参与养殖的外门弟子都到议事殿去集合。”

于清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食铁灵兽。

她听过这名头。

据说是铸剑峰跟御兽宗合作繁育的高级灵兽,长得跟食铁兽差不多,但更金贵。普通食铁兽吃了矿石拉出来的是矿石原料,这玩意儿吃了灵矿石拉出来的是更高品质的灵矿原料。铸剑峰最看重什么?铸造材料啊。七长老对这几只食铁灵兽还挺看重的,如果效果好还要扩大繁育。

现在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于清寒没问,于舟也没说。但看于舟那脸色,绝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于清寒点点头,“那我们快过去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刚一动,绷带底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硬撑着往上抬了半寸,后背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你别动!”

于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她肩膀。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去跟管事的说,就说你伤没好,不能动——”

“于舟。”

于清寒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七长老亲自过问的事,你觉得管事的敢替我瞒着?”

于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扶我起来。”于清寒说,“慢一点就行。”

于舟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纠结。他看看于清寒缠满绷带的身子,又看看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清寒......”

“快点。”于清寒催他,“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于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好的,清寒,那冒犯了。”

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很轻地把手伸到于清寒背后。手掌碰到绷带的时候,于清寒感觉到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往上托。

于舟不敢用力,但又怕托不住,整个人绷得跟根弦似的。

于清寒配合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往上挪。每挪一寸,身上的伤口就跟撕裂一次似的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不容易坐起来,于舟的额头也见了汗。

他蹲下身,把于清寒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少女的身子很轻,轻到让于舟心里发酸。他知道于清寒这半个月瘦了多少,每天送来的饭菜,她吃不了几口就放下,说是没胃口。

“走吧。”

于清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虚弱的喘息。

于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口的光照进来,有些晃眼。

于清寒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才发现外面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竹林上,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兽吼,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食铁灵兽出事,七长老亲自过问,所有参与养殖的外门弟子都要去议事殿。这阵仗,绝不是小事。

她偏头看了看于舟。

少年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峰硬朗,下颌线条分明。他目视前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生怕颠着她。

于清寒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舟。”她轻声问,“我这几天......周虎来过没有?”

于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来过。”他说,声音有点闷。

“什么时候?”

“前天。”

“他来干什么?”

于舟没说话。

于清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就没再问了。

她大概猜得到。

自己受伤躺床上动不了,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如果不是于舟天天守在这儿,周虎那王八蛋会干什么,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他......没为难你吧?”于清寒问。

“没有。”于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打不过我。”

于清寒差点笑出来。

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练气二层打练气四层,怎么可能打得过。但于舟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她安心。

“那就好。”她轻声说。

于舟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竹林,绕过两个棚圈,又走了一截山道,议事殿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铸剑峰的议事殿建在半山腰,青石砌的,灰瓦盖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走近了就能感觉到那股子压迫感。

殿前站着两排执事弟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殿门大敞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外门弟子,穿着跟于清寒一样的灰色衣裳。人虽多,但没人说话,一个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于舟扶着于清寒,慢慢走进殿里。

没人看他们。

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脚尖上刻着什么了不得的功法秘籍。

于清寒扫了一眼,大概有二三十号人。都是负责食铁兽养殖的,她认识其中几个,平时在牧场碰见过,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于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扶着她站好。

两人站定,于舟这会的表情反倒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面色赤红,脸上表情奇怪,还时不时的看向一旁的于清寒。

于舟的异样,于清寒也很快就发现了,两世为人的于清寒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这番作态的原因。毕竟两人从牧场过来的路程不算太近,自己因为受伤的原因,整个人的身子几乎都是压在于舟身上的。

像于舟这种不过十八岁的少年自然是没经历过这些,有些想入非非倒也正常。

但现如今的于清寒倒是没有功夫去在乎这些东西,他现在正忙活着研究他脑海里面新出现的系统,这是他能否在这个片未知的世界里混出个名堂的重中之重。之前的事情也残酷的告诉了于清寒,如果没有实力,那就只能落得被周虎之流欺负的下场。

【宗门破产系统】

幽蓝色的光幕在脑海里漂浮,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点。

于清寒盯着那光幕,心里开始琢磨。

刚才在屋里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正好研究研究。

她心念一动,光幕上的字就变了。

【可选任务:】

【任务一:毁灭天玄宗。任务奖励:仙人修为+肉身复原至原来的世界。】

【任务二:.........】

【任务十八:被逐出天玄宗。任务奖励:大乘初期修为。】

于清寒盯着那两行字,眼睛都亮了。

所以说,只要能够把自己所在的宗门给毁灭掉,于清寒就能够瞬间获得仙人的修为,还能够恢复到原来的身体里?

这简直是于清寒这段时间噩梦的救赎,能够带着仙人的实力回到原来的世界里,那不是瞬间就能够成为蓝星之主?

但很快于清寒就冷静了下来。

毁灭天玄宗?拉倒吧,她一个练气一层的小虾米,毁灭个屁。天玄宗是天下第一宗,宗主陆长风是大乘后期,随便拎出来个长老都是合体期往上的大佬。她拿什么毁灭?拿嘴吗?

但越过一堆难以完成的任务,看到那最底下的任务......

被逐出天玄宗。

这个可以有。

于清寒在心里盘算起来。

逐出宗门这事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天玄宗门规森严,犯了大错才会被逐出去。杀人放火那种级别的,她干不了。但要是犯点不大不小的错,让宗门觉得留着她碍眼,好像也不算特别困难?

就在于清寒还在盘算着自己的逐出宗门计划之时,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七长老来了——”

“快站好!”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然后瞬间归于寂静。

于清寒也抬起头,朝殿外望去。

天边,一道流光正朝这边飞来。

那流光起初只是一个点,在天边远远地亮着,像是傍晚时分最早亮起的那颗星。然后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拖着一道长长的尾焰,像是流星坠落,又像是长虹贯日。

眨眼间,流光就到了殿外。

是一柄剑。

剑身通体漆黑,不见半点光泽,但剑身上立着一个人。那人负手而立,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头灰白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剑的速度极快,但在落地前的一瞬间,却稳稳地停住,像是钉在半空中一样。

那人抬步,从剑上走下来。

脚踩虚空,一步一步,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每走一步,空气里就荡开一圈涟漪,那是灵气被挤压产生的波动。

三步,那人落在了殿门口。

于清寒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是个老者。

身形高大,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是一杆标枪。一头灰白的长发随意披散着,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威严。国字脸,浓眉,鼻梁高挺,嘴角紧抿,脸上不见半点表情。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的瞳孔,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于清寒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雪地里,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七长老。

铸剑峰峰主,天玄宗十大峰主之一,据说修为已经到了合体后期。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男的背着剑,女的捧着拂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七长老迈步走进殿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脚步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咚咚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于清寒只觉得那股压迫感越来越重,重到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偷偷看了看四周。

所有外门弟子都低着头,身子绷得紧紧的,有些人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于舟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手也紧了几分。

七长老一路走到主位前,转身,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烟火气。

他坐定,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

那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

然后七长老开口了。

“今日之事,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次叫大家过来也是这件事情。”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铜钟上,嗡嗡地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震得人脑子发晕。

殿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

七长老停顿了片刻,接着,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身上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那灵力厚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于清寒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于舟赶紧扶住她,自己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全场所有外门弟子,没有一个人能站直。

七长老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人群。

最后,落在了于清寒他们站的方向。

准确地说,落在了人群中间的某个人身上。

“周虎。”

七长老开口,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是两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她偏头看去。

人群中间,周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七长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食铁灵兽集体死亡一事,你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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