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锋的山脚下,有一片被竹林包围的低洼地。

这里常年雾气缭绕,竹叶簌簌,偶尔能听见几声沉闷的兽吼从雾气深处传来,像是闷雷在地底滚动。外门弟子们管这儿叫食铁兽牧场。名字听着唬人,说白了就是圈养灵兽的棚圈。

牧场最东边,靠着山壁的地方,有间小屋。

屋子不大,石砌的墙,茅草的顶,窗户上用旧木板钉了个歪歪扭扭的架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扫得不见一粒灰,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连墙角堆着的几捆干草都码得方方正正。

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灰色的外门弟子服,布料粗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摆处还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可就是这样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灰色都淡了几分。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不是病态的苍白,也不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更像是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干净、清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下来。

女孩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这个年纪少女不该有的疏离感,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即便是这么躺着,浑身缠满绷带,也不见半分狼狈。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像两块嵌在白玉里的冰碴子。此刻那双眼睛正半阖着,目光暗淡地盯着屋顶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的药味很重。

哪怕窗户开着一条缝,那味道也散不出去。苦的、涩的、还有几分辛辣的气息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少女似乎早已习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偶尔眨眨眼睛,证明她还醒着。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躺在床上的尸体。

“嗯?!!嘶——”

突然,少女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那双半阖的眼睛陡然睁大,瞳孔里原本暗淡的光芒像是被人点了火,“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来。

但身子刚一动,绷带底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出一声压低的痛呼,刚抬起半寸的后背又重重摔回了床上。可她顾不上这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虚空,瞳孔里倒映出一片幽蓝色的光。

那光悬浮在半空,离她的脸不过一尺远。

是一块光幕。

半透明的,幽蓝幽蓝的,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点,像夜色里飞舞的萤火虫。光幕上有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宗门破产系统】

于清寒盯着那光幕,眼睛一眨不眨。

她甚至忘了身上的疼。

足足看了有十几息,她才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也不是伤重之后的回光返照。这块光幕就这么真实地悬浮在她面前,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视网膜上,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来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走什么。

“终于来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眼眶就红了。

于清寒用力眨了眨眼,拼命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个系统吗,穿越小说里人手一个的东西,有什么稀奇的,至于吗?

可女性的身体却没有听从她的想法,她越这么想,眼眶越酸。

那股憋了几个月的气、那些受了几个月的罪、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咽下去的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滚进枕头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于清寒抬起手,想擦一擦。

手抬到一半就顿住了。胳膊上缠满了绷带,手腕处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她换了一只手,用左手手背胡乱抹了两下脸,抹了一手的水。

“惨......”

她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喃喃道。

“太惨了......”

三个月前,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的于清寒刚穿越过来,满脑子都是兴奋。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是在食铁兽牧场边缘的一堆干草垛里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草茎,脸上盖着片大叶子。

她吐掉草茎,坐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竹林,远处有山,山腰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些飞檐翘角的建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更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什么灵植的气息。

然后,脑子里就涌进来一大段记忆。

原身叫于清寒,天玄宗铸剑锋外门弟子,几个月前才通过了宗门的考核得以加入。

天玄宗是正道第一宗门,门规森严,弟子分亲传、内门、精英、外门、杂役。

而她因为有着一定的修炼天赋,光荣的成为了铸剑峰下的一名外门弟子。

说是外门弟子,但住的是草屋,干的是杂活,每个月领一枚灵石,还得看管事的心情。心情好了给你发,心情不好就拖着,拖到月底再说。

其实理论上来说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跟杂役弟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有些杂活没有引气入体的杂役弟子干不了罢了。

就这样的身份,换个人穿越过来,恐怕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于清寒没有。

她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修仙啊!

这可是修仙!

上辈子她是个社畜,三十二了还在给公司当牛做马,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上班,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想睡个懒觉,一个电话打过来就得爬起来改方案。公司效益不好,第一批被优化的人里就有她。HR找她谈话的时候笑得一脸和气,说公司困难,希望理解,补偿金会按规定给。

她理解,她太理解了。

然后那天晚上,她就倒霉的遇上了那个热心的卡车司机。

穿越这种事,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现在真发生了,她只觉得.....值了。

太值了。

甚至说穿越成了女身,在于清寒看来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修仙世界,性别算个什么事。神话传说里那么多大能,男变女女变男的故事还少吗?什么转生丹、化形草、阴阳逆转功,总有一种办法能变回去。

于清寒当时是这么想的。

资质差怎么了?穿越者最不缺的就是机遇。说不定明天就捡到个储物戒,后天就碰到个老爷爷,大后天就误入某个秘境找到逆天功法——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于清寒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修炼,等着那个属于她的机遇出现。

但三个月过去了。

机遇没来。

麻烦倒是先来了。

麻烦的名字叫周虎。

周虎是他们这个杂役小组的小组长,练气四层,在外门混了二十多年,修为不上不下,资历却熬得够老。这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看怎么猥琐。

周虎看上了于清寒的美貌,想要与她一同结为道侣。

这样离谱的要求于清寒自然不会答应,很是坚决的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然后第二天,她就接到了新的任务——去七号棚圈,负责喂养那几只“特殊”的食铁兽。

七号棚圈是整个牧场最偏僻的地方,圈着三只成年食铁兽。这三只兽修为都不低,一只练气七层,一只练气八层,还有一只据说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之前好几个负责喂养的弟子都被伤过,最严重的一个躺了三个月才下床。

于清寒当时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周虎的“关照”,但她也没有办法,照顾食铁兽是他们这个小组弟子的任务,如果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那身为组长的周虎手里有着更多的办法收拾他。

明知道是陷阱,于清寒也只能够闭着眼睛踩进去。

而结果就是,等到于清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这间小屋里了,浑身缠满绷带,动一下就疼得直抽冷气。

后来听人说,是路过的一位内门师兄听见动静,出手救了她。那位师兄顺手查了一下,发现三只食铁兽“恰好”都在发情期,“恰好”在那天同时狂暴,“恰好”她一个人进去。

巧合太多了,就不叫巧合了。

可那又怎样?

周虎是小组长,是练气四层的老资历。她于清寒算什么东西?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没背景,没靠山,没天赋。别说没证据证明是周虎搞的鬼,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宗门会为了一个外门杂役去处置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资历吗?

不会的。

于清寒这三个月早就明白了,这地方不是什么梦想中的修仙世界。这里和上辈子一样,甚至比上辈子更残酷。上辈子被优化了还能拿补偿金,这里被搞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就在刚才——

那块幽蓝色的光幕,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宗门破产系统】

“破产系统......”她喃喃着,把名字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光幕闪了闪,没反应。

她刚继续研究研究这个系统的真正作用,突然——

“嘭——”

门被撞开了。

于清寒吓了一跳,本能的收起了系统,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和她一样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门口透进来的光里闪着亮。

少年的长相很周正。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硬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黑亮黑亮的,此刻正盛满了焦急。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分明——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就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被老太太拉住问“小伙子有没有对象”的长相。

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于清寒身上。

然后他几步跨进来,走到床边,少年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焦急。。

“不好了,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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