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的电光在黎明中绽放,照亮了那张稚嫩却扭曲的脸。

夏莉尔的身体剧烈抽搐,电流穿过她的每一根神经,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只有喉咙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像是被堵住的野兽低吼。

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杰里科的眼神冰冷如霜。

他没有丝毫怜惜。这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孩,刚才试图将隶属魔法的符文刻入克塞妮娅的身体——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受术者会沦为奴隶,失去自我,永远被他人支配,连灵魂都会被打上烙印。

在帝国律法中,隶属魔法是唯一一条无论任何情节、任何身份、任何动机,都必须当场格杀的重罪。

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这种魔法的本质,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否定,完全背离了开国皇帝规定律法的初衷。

“最后问你一次。”杰里科的声音没有起伏,彻骨的寒意引得夏莉尔都不自觉发颤,“解除魔法,还是说,你想让我亲自动手?”

只是夏莉尔的脸虽然因为痛苦而扭曲,但那双眼睛里,恐惧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疯狂的笑意。

那笑容让杰里科心头警铃大作。

“你……你以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电流还在她体内肆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诡异的笃定,“你以为……你来得及吗?”

杰里科瞳孔微缩。

他没有转头——经验告诉他,这时候移开视线就是给对手机会,但他的余光已经向克塞妮娅的方向扫去。

就在这短暂的分神瞬间,夏莉尔动了。

只是她没有动自己,动的是那个伪物。

那团正在化形的肉瘤突然停止了形态变化,它的腹部猛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如同绽放的畸形花朵,露出里面滚烫的、正在急速膨胀的内核,在杰里科回头的瞬间,它分裂成两半,各自弹射向两个方向。

一半扑向杰里科。

一半扑向他身后庇护的克塞妮娅。

两团肉块在空中急速膨胀,表面泛起高热气体蒸腾时的扭曲光纹,那是即将自爆的征兆。

夏莉尔在赌。

赌杰里科会怎么选择——要么放弃控制自己,回身救援;要么继续压制她,眼睁睁看着克塞妮娅被炸成碎片。

即便刚刚的战斗已经把肉瘤中收集许久的魔力基本消耗光了——想到这儿,夏莉尔不得不感叹,刚刚为了躲开克塞妮娅最后的那个恐怖魔法,确实消耗了太多储备。

如果是全盛状态下的自爆,足以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现在虽然威力大打折扣,但炸死一个毫无防备的昏迷者,绰绰有余。

虽然遇到了新的敌人让夏莉尔胆战心惊,但她坚信——胜利的天平落点仍然没有改变。

笑到最后的只会是自己。

事实证明,夏莉尔的决策十分精准。

杰里科连思考的空余都没有,在看到那团肉块飞向克塞妮娅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扣着夏莉尔手腕的手猛然松开,整个人转身面向那团膨胀的肉块。

抬手。

五指虚握。

重力魔法,瞬间发动。

那两团已经膨胀到极限、即将引爆的肉块,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停滞在半空。

然后在外力的作用下,它们开始向内坍缩,体积急剧缩小,从人头大小缩成拳头,再从拳头缩成核桃,最后——

“噗。”

一声轻响。

两团肉块被压缩到极限,彻底化为血雾,消散在晨风中。

杰里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确认威胁解除的瞬间,他已经重新转向夏莉尔——

然后他看见了夏莉尔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在说:你中计了。

夏莉尔的身体猛然发力,试图挣脱杰里科的钳制,她的计划很简单:趁杰里科分神处理肉块的瞬间,拉开距离,然后……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身体,动不了。

那股麻痹感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电流在她体内肆虐,如同无数条小蛇在血管里游走,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怎么了?”杰里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你该不会以为……本皇子没法同时使用两种魔法吧?”

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夏莉尔眼里,比刚才的电击更可怕。

“呃……该死的……电……”

话音未落,电流骤然加强。

那是直接超过人体承受阈值的强度,夏莉尔两眼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虽然没有直接失去意识,但也只剩下趴在地上喘息的份儿了——刚刚还是克塞妮娅,现在就轮到了她。

真是讽刺。

即便如此,杰里科也没有就此放松戒备,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夏莉尔的背上——鞋底专门为此留存的金属片结构,成了完美的雷电魔法导体,只要他想,就能将更庞大的魔力直接灌入这个女孩的身体里。

“咳咳……你……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夏莉尔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电流过后的颤音。

与刚才看着猎物在自己计策中挣扎而疯狂冷笑的她判若两人,趴在地上,连眼睛都没法完全睁开,只能侧着脸,用余光咬牙切齿地瞪着杰里科。

从自信地掌控全局到被他人踩在脚底,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

即便再怎么样,人类的身体也是脆弱不堪,更别提她还只是个幼童身形。

至于杰里科是怎么精准空降的——

答案来自墨丘利本人的巧思。

一个小小的传送坐标,再加上检测目标安危的术式,就构成了“信使”的完全保障方案。

隐藏之隐蔽,恐怕克塞妮娅从来没有注意到过——毕竟谁会想到,自己身上一直带着一个随时可以让救兵空降的“锚点”呢?

虽然是单人单程票,但在救援行动中十分有效。

比如现在,这不就用上了吗?

不过因为墨丘利还需要为其他人进行传送准备,所以直接支援克塞妮娅本人的任务,就由杰里科亲自担当了。

就在此时,边境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空中一道强光一闪而过,冲击波的余韵隔着数千米都能感受到。

那两个小鬼也开始干活了。

不错。

大家应该很快就能集合了。

在那之前——

可不能让下属们看见克塞妮娅这副颓态。

“不不不,”杰里科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但脚下丝毫没有放松,“现在应该是你回答我的问题。”

电流再次涌入。

这一次夏莉尔连咋舌和吃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底瘫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么……这么粗暴地对待小女孩儿……真是有够……”

杰里科收起脚,俯身蹲在她身边。

“温柔是留给自己人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而且……你应该也不是真的是这副样子吧?”

夏莉尔皱起眉头,眼神幽怨地看着杰里科,那表情分明在说:要不是刚刚的战斗消耗太多,我能被你捡漏吗?

“所以,”杰里科无视她的眼神,“你现在做出选择了吗?”

夏莉尔从鼻子里喷出一股不愉快的气息,将头转向另一边。沉默了片刻,她才不甘不愿地开口:

“好,我会解除的……不过我可没法隔空取消咒印,得让我碰触那个女人的身体。”

杰里科听后,一把将夏莉尔从地上揪了起来……手抓着她的肩膀,半推半架地将她带到克塞妮娅身边。

此时克塞妮娅仍然留有意识,但还是处于无法行动的状态……她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看着杰里科和夏莉尔走近,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请。”

杰里科松开手,站在一旁,目光紧锁着夏莉尔的每一个动作。

夏莉尔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克塞妮娅手腕的瞬间,杰里科的手猛然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不要耍花招哦。”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我姑且还是看得懂术式运行的,你要是有什么小心思,我不介意现在直接处理掉你,反正咒印的主人死掉,接下来也就是找人解咒麻烦些……不是吗?”

夏莉尔认识眼前这个青年还没有半个小时,但她完全没有怀疑过,他真的会如他所说那样动手。

“这个女人,”她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你还真是爱护呢。”

温和的蓝色魔力从她指尖涌出,融入克塞妮娅的皮肤。那些浓烈的紫色咒文,如同被阳光融化的霜雪,开始逐渐衰减、褪色。

“对了,差点忘了问。”杰里科的声音再次响起,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到底为什么要控制她?是受到谁的指示吗?”

夏莉尔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解咒,没有回答。

“现在不想说也无所谓,”杰里科点点头,“反正之后有的是时间。”

夏莉尔突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异的……无奈。

“你问不出来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杰里科皱起眉头。

他下意识向四周张望,以为这又是夏莉尔的某种花招——借着说话的空当干扰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变化,只有晨风轻轻吹过,带着森林里特有的清新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信不信由你。”夏莉尔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我开始的打算……是直接吃掉她的。”

吃掉?

杰里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是比喻意义上的“吃掉”,还是字面意义上的?但他没有追问,因为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

不多时,夏莉尔完成了她的任务。

克塞妮娅手腕上的符咒完全消失,皮肤恢复原本的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些诡异的纹路。

“诺,完成了。”

夏莉尔收回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解咒显然也是相当消耗魔力和体力的行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杰里科不打算就此原谅她,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搞出来的。

杰里科俯身仔细检查克塞妮娅的手腕,确认符咒确实完全消失后,才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但那个微笑落在夏莉尔眼里,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不错,”杰里科说,“很守诚信。”

他顿了顿。

“奖励你美梦一顿。”

“你——”

夏莉尔还没反应过来,那让她厌恶至极的电击再次袭来。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体连痛感都没来得及产生——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软软地倒在地上。

杰里科收回手,不再看她。

他蹲下身,轻轻扶起克塞妮娅,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塞娅。”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与刚才对待夏莉尔时的冰冷判若两人,“情况已经好转了,这次真是让你受累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克塞妮娅听见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赤红的眼眸此刻有些失焦,但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时,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眼,微笑着,然后任由脑袋贴近杰里科的胸口。

杰里科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累了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

克塞妮娅摇摇头。

她伸出手,抓住杰里科的两条胳膊,强行将它们环在自己身上,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抱住我。”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杰里科愣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谁知克塞妮娅已经抬起头,从下方和他眼神交汇。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闪烁着得逞的笑意。

“礼物,送给你了……”

那一瞬间,杰里科几乎以为自己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人——那狡黠的眼神,那俏皮的笑容,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谨慎、克制、偶尔会慌乱害羞的克塞妮娅。

然而,这异样感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克塞妮娅的身体突然一软,彻底睡了过去。

不一会儿,她怀里传来细微的、均匀的鼾声。

杰里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嘴角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笑意,突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

他轻声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克塞妮娅稳稳地抱起。

此时,阳光正好。

那积蓄了一夜的阴霾,终于被彻底驱散,金色的光芒从东方洒落,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积雨云也识趣地离开了天际舞台,只留下湛蓝如洗的天空。

森林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青草和被炸开的树木焦香。

杰里科抱着克塞妮娅,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吧。”

他说。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身后——

夏莉尔刚才躺着的地方,空无一物。

杰里科愣了片刻。

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任何魔力残留的波动……那个女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视线死角处传来。

“呼……”

杰里科猛然转头——

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那背影太过熟悉,熟悉到杰里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塔莉娅。”

他几乎是立刻喊出这个名字。

那个在宣讲会之前因为各种私人原因擅自失踪、让他头疼不已的“师姐”——梦幻魔法师,杰里科重金雇佣的魔法师和资深研究者。

“我先前听说你好像翘掉了自己的工作?”杰里科抱着克塞妮娅走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抱怨,“怎么了?良心发现了?在最后关头跑来支援我们?想要补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塔莉娅转过身来。

她怀里抱着昏迷的夏莉尔。

而她身上那件总是随意当作外出外套的大衣,此刻已是一副久经战斗的样子……下摆被撕裂,肩膀上沾染着大片血污,衣领皱成一团。

更让杰里科心惊的是,那些血迹明显是她自己的——有几处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塔莉娅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最让杰里科难以接受的,是她的表情。

那个总是欠揍、总是让人生气、总是带着乖张笑脸的塔莉娅,此刻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感——

犯错后的丝丝忏悔。

无能为力的悔恨。

面对绝望事物后的被迫释然。

“塔莉娅……你……”

杰里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塔莉娅看着他,又看向他怀里沉睡的克塞妮娅,她的目光在克塞妮娅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深切的悲悯。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小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记住,要小心那头的门……”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杰里科下意识想要上前扶她——

然而,塔莉娅周遭的环境开始发光。

发亮。

发热。

那光芒越来越强烈,将她和夏莉尔的身体逐渐笼罩、吞噬。她们的身形在光芒中变得透明、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即将消散。

是塔莉娅惯用的传送魔法。

她要去哪里?

她那身伤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小心那头的门”?

杰里科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却一个也来不及问出口。

塔莉娅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方——落在太阳升起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释然的担忧。

然后,在传送魔法发动的最后一瞬间,她看向杰里科。

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决绝的笑脸。

光芒骤然绽放,吞没了一切。

等到杰里科的眼睛适应过来,塔莉娅和夏莉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晨风依旧。

只有阳光依旧。

只有怀里克塞妮娅均匀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杰里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塔莉娅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空气,看着她最后留下的那个笑脸。

“小心那头的门……”

他喃喃重复着她的话。

门?

什么门?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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