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栋两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门口人来人往,木制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啤酒杯,下面写着“白桦酒馆”。敞开的门窗里传出嘈杂的人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某种节奏欢快但走调得厉害的弹唱,混杂着烤肉的香气和麦酒的醇厚味道。
“那是镇上的酒馆。”亚伦在一旁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对“大人世界”那种既好奇又有些疏离的旁观感,“平日里镇上的大家,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都喜欢来这儿喝两杯,聊聊天,吹吹牛。沃尔特队长偶尔也会来。不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个年纪,跟大人们不怎么聊得来,他们喝酒吹牛的话题我也不太感兴趣,所以从来没进去过。”
他看向塞勒丝,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您想过去看看吗?”
塞勒丝望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和里面隐约可见的人影,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实话实说,她很讨厌去这种人员密集、且充斥着陌生人社交的场所。
虽然理论上,酒馆是信息集散地,可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但是,一个边境小镇的酒馆,能有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无非是家长里短、魔物出没的传闻、或者某某家的牛又丢了之类的闲话。概率太低,投入产出不成正比。
而且,以她这副引人注目的外貌走进去,必然会成为全场焦点,引来各种好奇、打量、甚至搭讪的目光和话语。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正犹豫间,她的目光被两个先后走进酒馆的人影吸引住了。
一个光头锃亮,在门口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另一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脸颊的狰狞疤痕,身材魁梧,像座铁塔。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挤进了酒馆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在人群中也非常显眼。
塞勒丝注意到,身边的亚伦在看到那两个人之后,脸上的神色明显变得不自在起来,甚至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你怎么了?”塞勒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疑惑地问道。
“呃……”亚伦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那两个人……是镇上有名的猎户兄弟,一个叫霍克,一个叫巴尔。他们的打猎技术是镇上最好的,经常能深入到深山老林里,猎到一些寻常猎人不敢碰的大家伙。所以见识过不少东西,也很健谈,平时镇民们都很喜欢听他们在那儿吹水……”
他顿了顿,脸上的尴尬更浓了:“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的想象力很丰富,语言嘛……也十分粗俗。您知道的,猎户们说话没什么顾忌。关于您的那些传言,最开始就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
“传言?”塞勒丝眉头微挑,还没来得及细细回想,酒馆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那是某个沉重的木质酒杯被狠狠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力道之大,连身处小街里的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带着几分酒气和怨气的嗓门炸响,穿透了酒馆的嘈杂,清晰地传了出来:
“妈的!我早就说过!亚伦那小子,不是池中物!早晚都得发达的!”
是那个疤脸大汉——巴尔的声音。
“再看看咱们!还得在这破地方打生打死!累死累活打到今天,连老婆都没有!”
这话一出,酒馆里似乎响起一阵哄笑和起哄声。
紧接着,另一个稍微沉稳些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是那个光头大汉——霍克: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长的那副逼样!”
“亚伦光凭那张脸,都能把镇上那几个小姑娘搞得鬼迷日眼的!咱们?哼,单是不把人吓哭都算好了!”
又是一阵更大的哄笑。
疤脸似乎被怼得有些不服气,嚷嚷道:“这他娘的跟脸有什么关系!老子是说本事!本事!”
光头继续嘲讽:“本事?你又不是没看到塞勒丝小姐是怎么训练他的。咱们那天远远瞧见的那几眼,那劲道,那招呼,你练一辈子都搞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豁达:
“所以啊,咱就别跟人家比了。能在这快活地吹吹水,喝喝酒,不就蛮好的?”
疤脸似乎被说得有些动摇,但那股怨气还是没消,继续嘟囔着:
“但老子就是觉得不爽!长这么大,连女人味都没尝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回忆的迷茫:
“不过说起来……女人,那位塞勒丝小姐,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光头立刻嗤笑:“眼熟?是在春梦里见过吧?”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的笑声。
但疤脸没理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想。忽然,他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森林深处狩猎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跟雷角犀打架的银毛怪,背影跟她一模一样!”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光头那憋着笑的声音响起:“你是说……你把咱们镇上的恩人,塞勒丝小姐的背影……认成了会跟雷角犀近身搏斗的银毛怪?”
“噗……哈哈哈——!” 这回是彻底炸开的哄堂大笑,笑声震得酒馆的窗户都似乎在嗡嗡作响。
光头笑得最欢,拍着桌子道:“这话要是给她听见了,你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哈哈哈……”
听着这一番话,站在小街口的塞勒丝,额角隐隐浮现出青筋。
原来就是他!
就是这个疤脸大汉,把自己当时在森林里特训的身影,传成了“银色长毛怪”!
虽说她确实不怎么在意他人对自己外表的评判,但“银色长毛怪”这种称呼……这已经超出了“好不好看”的范畴,分明是赤裸裸的诽谤!连“人”都没把她当!
算了……塞勒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涌起的怒意。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误会也解开了,自己现在也算是镇上的恩人,没必要跟一个喝醉的粗汉计较……
才怪!
必须得给他一点教训!
塞勒丝的目光扫过脚边,看到一枚不大不小、圆润光滑的石子。她俯身捡起,握在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
她屏息凝神,体内的力量流转,手腕轻轻一抖——
石子如同一道不起眼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精准地击中了酒馆里那张木椅的一条腿。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淹没在酒馆的喧嚣里。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疤脸大汉正仰头喝酒,椅子腿突然一歪,他整个人连同椅子,瞬间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巨响,四脚朝天,狠狠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酒杯飞了出去,里面的麦酒洒了他一脸一身,琥珀色的液体混合着他愣住的表情,狼狈至极。
“哎哟——!” 疤脸痛哼出声,在地上挣扎着,像只翻了个个儿的乌龟。
酒馆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巴尔!你这是喝多了还是椅子跟你有仇!”
“活该!让你瞎咧咧!”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别闪着腰!”
光头霍克更是笑得直拍桌子,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完全没有去扶一把的意思。
在一片混乱的笑声中,塞勒丝飞快地拉住亚伦的手,转身就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逐渐远去的喧嚣。她的脚步轻快,衣袂在风中飘扬,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流畅的弧线。
脸上,那层常年笼罩的冷漠与疏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女般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些许促狭和畅快,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和明媚。
亚伦被她拉着跑,一时有些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看着塞勒丝脸上那罕见的、毫无伪饰的笑容,他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跑过街道,跑过转角,将酒馆的喧嚣和那个摔倒在地的倒霉大汉,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在耳边轻唱,阳光洒满肩头。
那一刻,仿佛一切烦恼都能够暂时遗忘。
只有两个少年人,在午后的白桦镇上,完成了一场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复仇”,然后没心没肺地笑着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