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新搀扶回病床上的道恩先是一愣，他看着面前的主教菲缇尔，目光却是下意识落在了身侧的黑书上。
最后一道杂音过后，黑书上的字迹彻底消失了。面板定格在了信仰值完全清零的那一刻，不管道恩再怎么呼唤黑书，它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到最后，空白的书页上只剩下了米蕾的画像与名字。
道恩不确定米蕾那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书页上的内容，但不管怎么样，他得找米蕾解释清楚。
他将过去的一切回忆联系在了一起，在那个瞬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二黑一直表现出来的，那个喜欢的对象……应该是他。
负罪感与懊恼瞬间攀爬上了意识的顶峰，道恩按了按脖颈，他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翻身下了床。
二次摔伤的右腿依然在疼，但道恩确信，以米蕾的性子，她一定会去毕业典礼的，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和她解释，自己并不知道一直使唤的二黑就是她，他没有要利用她的意思。
“你别急啊。”菲缇尔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道恩，半开玩笑地轻声道：“所有人都在等你呢。”
道恩神色微怔，却是将菲缇尔的话当成了调侃用的玩笑话。
明明只是普通的通知，却由一位主教前来接他，道恩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张口想问些什么，但一想到米蕾很有可能还在误会他，道恩又重新将疑惑咽了回去。
“那我们走吧。”
道恩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抛甩出去。
得快点见到米蕾。
道恩心想。
……
“罗南有和你讲过了吧？”
穿过空旷的走道，走在前面的菲缇尔突然出声道。
尚在走神的道恩没反应过来，他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让你做好准备。”菲缇尔轻笑一声，她单手推开了门。
刺目的光落在了道恩的脸上，他眯起了眼睛，等待适应亮光之后，看到的却是一条铺上红毯的路。
隔着一大段距离，道恩也能看到那红毯通向的位置。
等身高的晨星女神像高抬着手，洁净的白石手掌之中，一团璀璨银白色缓缓地绽开，直直地飘向了道恩。
道恩先是一愣，看着那抹于半空中飘落的亮色，他迷茫地伸出手，同那颗逐渐成型的星星接触着。
可就在他碰到那颗星星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菲缇尔骤然抬高的声音：
“道恩·伊格尔。”
“让我们恭喜这位年轻的天才先生成为今年的优秀见习神官，去吧，迎接女神给予你的赐福！”
道恩这才意识到周围的环境，他睁大了眼睛，在一众毕业生的注视之下，眼睁睁地看着晨星落于他的手掌。
不对……我不应该……
道恩下意识想反驳，肩膀却被菲缇尔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上去吧。”菲缇尔弯了弯眼睛，赞赏地看着道恩。
道恩感觉眼睛有些发热，在晨星的指引之下，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牵引着他，将他拖拽上了上方的高台。
在站上高台的那一瞬间，他的视野被刺目的白光所完全占据了。
随即是耳畔传来的嗡鸣声，伴随着毕业生们的窃窃私语与菲缇尔的解释，道恩的意识也逐渐模糊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他或许会觉得拿到这个优秀见习神官的名号很令人开心。
他成功地毕业了，拿到了第一，打了伊蒙的脸。
可黑书、狄娜、米蕾……
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了，各位优秀的毕业生们。女神大人也会将赐福赠与诸位，于星辉之下，我等皆为她虔诚的……”
菲缇尔不知何时站在了道恩的身后，她拍了拍手，带着笑意同台下的毕业生们走着毕业典礼的流程。
道恩捧着那团选定他成为优秀见习神官的星辉，却觉得它此时滚烫无比。
按照毕业典礼的流程，接下来晨星女神会将她的星星泼洒向下，虽然所有的毕业生都会接受她的赐福，但亮度不同，表明晨星女神所赐予的赐福程度不同，这也是晨星教会之后选择神官位置的筛选方式。
最亮的那颗星星……已经落在了道恩的手里。
道恩有些头晕，却在星星开始向外四散开来的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对了，米蕾。
他猛地抬起头来，顶着掌心向外发散的刺眼强光，四处寻找着黑发少女的影子。
晨星于学生们之中来回跳跃着，它们闪烁着不同的颜色，相互链接，一颗一颗地坠入那些学生的掌心。
道恩的眼瞳随着星星来回偏移，脸上的茫然和无措却是越来越明显。
不是。
不是她。
她不在这里。
毕业生们洋溢着喜悦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却如同恼人的苍蝇一般，令道恩的脑袋越来越沉。
最后，犹如齿轮卡顿，最后一颗星星停止了跃动。
一颗灰暗无比的星星，落在了她的掌中。
抬眼之时，道恩对上了米蕾毫无情绪波动的殷红眼瞳。她似乎在看那颗星星，又像是透过那颗施舍给她的晨星，看着高台之上的道恩。
在同道恩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道恩看到米蕾扯了扯嘴角。
她双手捧托着于一众毕业生里黯淡无比的星星，虔诚地将它高高举起，对准了道恩的方向。
她点了点头，用嘴型缓缓地比了几个单词。
“我不欠你啦，道恩。”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道恩将米蕾的口型读得清清楚楚。
咔哒。
链接思绪的绳子刹那间断裂开来。
米蕾分明在笑，但那笑容在灰暗星星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令人心疼。
道恩同样意识到了这点。
在最后的毕业典礼之上，本该万众瞩目的天才小姐，仅仅只是获得了一颗平平无奇的灰暗星星。
这意味着她的魔力完全消失了，她被女神彻底抛弃了。
米蕾的周围响起了议论声，毕业生们疑惑地看着这位黑发小姐。
他们有的认识米蕾，疑惑于米蕾的结果，有的不认识米蕾，却不知为何会有学生获得如此可怜的赐福。
——从来没有任何一位毕业生，会在毕业典礼上，得到这如同嘲笑羞辱般的赐福星星。
米蕾置若罔闻，她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然后，穿过了人群。
“等一下，米蕾！”
不顾周围的气氛，道恩一把抛下了那象征着优秀的晨星标记，他抬高了声音，着急且不安地朝着他的女孩伸手够去。
“我并不知——”
听到他的叫声，米蕾的背影顿了顿。
她似乎想回头，可脸颊仅仅只是偏移几分，而后她向着前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的身影淹没在了人群之中，向着那影子延展的前方。
——将那至高无上的晨星之辉，彻彻底底地甩在了身后。
“致我们星辉的君主！”
“致我们崇高的天才神使！”
菲缇尔的声音于道恩耳畔彻底炸开，同样也意味着一切的结束。
金发少年停在了原地，他的嘴唇翕动着，那句尚未倾吐而出的歉意与呼喊，到最后也仅仅只是化作了一抹渺小无比的低语。
低语被骤然响起的掌声和呼喊彻底压过，一如女孩灰暗的背影被一众星光彻底磨灭。
“毕业快乐！”
他们喊着，齐齐向上抛起属于自己的赐福星星。
星辉落下时，道恩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仿若破晓般的天空。
命运向他伸出了手。
命运将她推离了他。
从此之后，圣洁的星星与不净的月亮。
再无交集的可能性。
……
……
伊格尔神父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晦暗的琥珀色眼瞳倒映出了尚在摇晃的灯盏。
他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舒展自己僵硬的身躯。
顺手取过搁置于柜架上的提灯，伊格尔神父用火折子将其点亮。
呼啦一声，火光照亮了清晨灰暗的环境，也照亮了他那张有些老旧的书桌。早已失去了魔力的黑书半摊在书桌上，空白的书页上印着褪色的画像与一个褪色的名字。
在书页的第二面，用简单的炭笔勾勒出了黑发少女的模样。
她合着眼睛，像安静栖息的猫儿一般倚靠着树梢。
那是伊格尔神父画的。
拉开窗户之后，凝着水汽的清晨的风吹拂而过，将书页翻得咔咔作响。
神父对着窗户，又一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本该是二十一岁的身躯，却活得像个死气沉沉的老头子。
尽管如此，在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之前，他还是回过头，看向了那被他描摹出的女孩的画像。
道恩笑了笑，用手指抹去了多余的灰迹。
“早安，米蕾，我出门了。”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