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白珩将更多精力放在观察吴婆子身上。
那老妇人依旧深居简出,依旧每隔几日去村后那片林子拾柴。可白珩注意到,她去林子的次数比之前更勤了。
每次去,她都会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待上一阵。有时短,有时长。出来时手里的小布包,有时鼓些,有时瘪些。
像是在往那庙里送东西,又像是在取东西。
白珩始终没有靠近那座庙。
她只是在远处看着,将每一次的日期、时辰、停留时长,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一日,又到了吴婆子去林子的日子。
白珩早早蹲在那片林子外围的一棵古松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望着那座山神庙。
日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庙前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有鸟雀啁啾,有松鼠跳窜,一切如常。
可白珩总觉得,今日的林子,比往日安静了些。
那些鸟雀叫得没那么欢了,偶尔叫几声,又突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惊扰过,又像是还在警惕着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天狐真瞳运转,向四周仔细扫视。
没有异常。
可那份安静,始终挥之不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吴婆子来了。
她今日背着一捆柴,走得很慢,和往常一样。走到庙前,她放下柴,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白珩数着时间,一息,两息,一炷香,两炷香。
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她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正犹豫要不要靠近些探查,庙门忽然开了。
吴婆子走出来,手里空空的,没有小布包。她关好庙门,重新背起那捆柴,转身往回走。
走到林子边缘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她转过头,朝着白珩藏身的这棵古松,望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一扫而过的淡然,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意味。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
又像是在问:你不过来吗?
白珩蹲在树上,一动不动。
吴婆子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白珩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日子,吴婆子每次来林子,每次去那座山神庙,或许都是在等她。
等她自己走过去。
等她自己开口。
可她始终没有行动。
今夜月色很好。
白珩趴在岩洞口,望着那轮渐渐圆满的银盘,思绪翻涌。
吴婆子今日那一望,分明是在邀她。
邀她去那座庙里,邀她去见她。
去还是不去?
去了,或许能解开这些日子的疑惑。可也意味着,她将主动暴露自己,将自己置于未知的风险之中。
不去,可以继续潜伏,继续观察,继续等待。可万一错过了什么,万一那吴婆子确实没有恶意,万一她等的就是今日——
白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云清的托付,想起那枚静静躺在识窍中的上古戒指,想起那少年秦云明亮的眼睛和无忧的笑容。
她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承诺。
不是为了冒险,不是为了解开什么谜团,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她需要谨慎。
可有时候,过于谨慎,也会错失良机。
白珩睁开眼,望向洞外的月光。
她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然后,她迈步走出岩洞,朝着村后那片林子的方向,缓缓行去。
月色很好,将山路照得清晰。
白珩沿着熟悉的山径,不疾不徐地走着。天狐隐依旧维持着,将她的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可这一次,她没有刻意隐藏身形。
月光洒在她雪白的皮毛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走到林子边缘时,她停下脚步。
林子深处,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静静矗立在月光下。庙门虚掩着,不知是吴婆子忘了关,还是特意留着的。
白珩站了片刻,迈步走进林子。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在这寂静的林间,那轻微的沙沙声,还是清晰可闻。
走到庙前,她停下脚步。
庙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极淡的光,不知是月光照进去的,还是里面点了什么东西。
白珩没有立刻推门。
她就那么站在庙前,静静望着那道缝隙。
过了片刻,庙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清晰。
“进来吧。”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抬起前爪,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照在正中的神像上。那神像早已斑驳难辨,看不出供奉的是哪路神灵。
神像脚下,盘腿坐着一个老妇人。
是吴婆子。
她此刻没有佝偻着背,没有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她坐得很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清明,正静静望着门口的白狐。
“等了你许久。”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苍老的、沙哑的嗓音,可语气里的从容与平静,与那个深居简出的哑巴老婆婆判若两人。
白珩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你不是哑巴。”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吴婆子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你这小狐狸,倒是谨慎得很。我隔几日便来这庙里坐坐,想着你若有意,总会过来。谁知你硬是拖到今日。”
白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老妇人也不恼,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慈祥的意味。
“放心,老婆子我对你没有恶意。若有,你早就死在那岩洞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白珩的尾巴微微收紧。
那老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摆了摆手。
“莫紧张。老婆子我若是想害你,就不会给你留那片叶子了。”
白珩心中一动。
“那片叶子是你放的?”
老妇人点点头。
“是我。本想看看你能不能看懂,结果你看了许久,什么都没做。我只好换个法子,多往这庙里跑几趟,总算把你引过来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
“你这小狐狸,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谨慎是好事,可有时候,也该信一信人。”
白珩沉默片刻。
“你是谁?”
她问得很直接。
老妇人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问得好。老婆子我姓姜,单名一个婆字。年轻时人家叫我姜婆,老了,也还是姜婆。”
她顿了顿,缓缓站起身。那动作虽然缓慢,却没有之前那种刻意装出的老态。
“至于来历,说来话长。你若愿意听,老婆子便说与你听。你若不愿,现在转身离去,也来得及。”
她望着白珩,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期盼。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照在一人一狐之间。
白珩没有转身离去。
她就那么蹲坐在庙门口,迎着那道月光,与那自称姜婆的老妇人,静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