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还锁着,那个租户女人把钥匙给她,说想待多久待多久,不着急。
林栖坐在母亲的床上,打开那个木箱子。
她要把母亲的日记看完。
第一本,1995年。
那些文字把她带回那个夏天——
供销社的柜台后面,两个年轻的女人在聊天。她们扯了新的的确良布,商量着做什么样式的衣服。下班后她们坐在槐树下,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苏敏说想离开这里,林栖的母亲说好,那我陪你留下。
第二本,1996年。
字迹变得潦草了些。
“1996年4月3日,晴。
今天有人来提亲。我妈很高兴,说对方条件好,人老实。我没说话。
晚上敏来我家,问我怎么想的。我说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你想嫁吗?’
我说:‘不想。’
她说:‘那就不嫁。’
我说:‘可我妈说……’
她打断我:‘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我没说话。”
林栖翻过一页。
“1996年5月17日,雨。
今天敏走了。
我去送她,她不让。她说你别来,来了我走不了。
我没去。
后来她哥来告诉我,说火车开了。说敏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让她哥看着我。
我哭了很久。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下一页。
“1996年8月20日,晴。
我结婚了。
婚礼上我一直往人群里看,没有她。
我知道她不会来。
但我还是想看。”
再下一页。
“1996年12月3日,阴。
我怀孕了。
医生说快三个月了。
我摸着肚子,想起敏说过的话。她说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要当干妈。
现在她在哪呢?
我不知道。”
林栖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继续翻。
第三本,1997年。
第一页就是她的出生。
“1997年5月8日,雨。
小栖出生了。
六斤八两,很健康。护士抱给我看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小小的,皱巴巴的。
我给她起名叫林栖。栖,栖息的意思。
我希望她有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不像我。”
林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不像我。
母亲这一生,有可以栖息的地方吗?
她继续翻。
日记里记录了她的成长。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每一件事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
“1998年6月1日,晴。
小栖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个小鸭子。
我带她去槐树下玩,她捡起一片叶子,递给我。我说谢谢宝宝,她就笑,露出两颗小牙。
我想起敏说过,她喜欢孩子。要是她在,一定很喜欢小栖。”
“2000年9月1日,晴。
小栖上幼儿园了。第一天送去,她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老师把她抱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哭,一直喊妈妈妈妈。
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上午。听到里面不哭了,才走。
下午去接她,她跑出来,扑到我怀里。我问她今天开心吗,她说开心。我问她明天还来吗,她说不来。
晚上我跟她说了很久的话,讲幼儿园有多好玩,有滑滑梯,有积木,有很多小朋友。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想,我一定要让她开开心心的。”
林栖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母亲记了这么多。
她不知道母亲这么爱她。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那个每天打电话问“吃了吗”“冷不冷”的人。她一直以为,母亲的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好说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每一本都是她。
她的成长,母亲的眼睛。
直到最后一本,今年春天的。
“2024年3月8日,晴。
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让我住院观察。我没住。住院多贵啊,小栖一个人在外面,花销大,我得给她攒着。”
“2024年4月15日,阴。
这两天胸口闷,睡不好。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小栖小时候,想她上学的时候,想她大学毕业那天。
想她一个人在省城,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陪她说话。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好。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好,还是怕我担心。”
“2024年5月20日,雨。
今天又去医院,医生说必须住院了。我说再等等,等天凉快点。医生说等不了。
我住院了,没告诉小栖。她工作忙,别打扰她。
病房里有个小姑娘,跟我聊天。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想了想,说想见一个人。
她问谁。
我说,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了。”
“2024年5月28日,晴。
今天小栖打电话来,我装着没事,说家里一切都好。她说好,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我想跟她说,妈想你了。
又没说。”
“2024年6月1日,阴。
今天隔壁床的家属来了,是小姑娘的妈妈。她们在说话,有说有笑的。我看着她们,想起小栖小时候。
她小时候特别黏我,走哪跟哪。现在长大了,不黏了。
我给她攒了一袋槐花,晒干的。她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槐花麦饭。城里的槐花不香,没有咱们镇上的好。”
最后一页。
“2024年6月10日,雨。
今天头很疼,医生说可能是血压的问题。给我打了针,好一点了。
晚上做梦,梦见敏。
她站在槐树下,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对我笑,说:‘我来看你了。’
我说:‘你终于来了。’
她说:‘我一直都在。’
我醒了,枕头湿了。
敏,你在哪呢?
我快不行了。
想见你一面。”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栖捧着那本日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