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装潢陈旧的办公室里,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间屋子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唯一称得上看得过眼的家具,只有那张几乎没使用过的会客圆桌,任谁推开门之前都想不到,作为管理一整座城的城主,撒拉非的办公室能寒酸到这种程度。

要不是门口挂着“城主办公室”的字牌——说是字牌,其实也就是随手拿了块废木板,用烧过的木炭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挂上去——恐怕来访者都会以为这里是偏房,或者干脆当成杂物间。

不过对于撒拉非来说,认错房间或者因为房间太寒酸而被鄙视这种事,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性。

毕竟,自打十五年前被“丢”来这里担任“要职”之后,这间办公室就再没有迎来过任何一位客人。

整整十五年……进出过这里的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经常忘事的老管家阿尔伯,和那个早就提桶跑路、跑去其他地方生活的前任女佣了。

非要说的话,整座城主府里如今也只有撒拉非和阿尔伯两个人。

“唉——”

这是撒拉非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原因无他,就是摊开在面前的那本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和各种触目惊心的赤字说明,统计着这座城整个季度的营收和消耗。

新季度的可调配资源和流动资金,又和之前的亏损相抵了。

不出意外的话,新季度的维持资金大概也只是堪堪过线——毕竟马上就要到收获季了,农作物上市总能回笼一些资金。

可即便如此,撒拉非还是头疼得要死。

请不要误会……不是因为自己明明身为城主,却只能把所有能榨取的收益全部下放给民生建设,导致自己每天只能靠几顿干面包或者菜汤过活。

这种事,从当年从老管家手里接过管理业务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抱过任何幻想。

她只是单纯地、发自本能地——讨厌看报表。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撒拉非连头都没抬。这个时间,这个节奏,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头推着一辆老式餐车走了进来,车轮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就像这栋宅邸本身一样。

“撒拉非大人,该吃午饭了。”

撒拉非揉了揉因为盯着账本太久而酸痛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的,阿尔伯,放这儿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午饭我就不吃了。”

老管家正要转身离开,闻言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疑惑:“您要出门吗?”

“不……呃,对,我要出门。”撒拉非连忙改口,“你快回房间休息吧!这个天气,老人家多睡午觉对身体好。”

阿尔伯点点头,慢吞吞地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撒拉非这才站起身,走到餐车前,掀开了盖子……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浓汤,两块黑麦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

分量很足,足到完全不像是“午饭”该有的分量。

撒拉非叹了口气,麻利地将食物妥善装好,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做完这些,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

“唉,老爷子最近忘性越来越大了。”她小声嘀咕着,“明明午饭之前就已经一起吃过了……而且说好厨房里的活交给我就行,怎么又自己动手了。”

不过做出来的食物当然不能浪费。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特意说“下午饭不吃了”——抽屉里的这些,就是她的下午饭。

浪费可耻,这是撒拉非为数不多坚持的原则之一。

她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走到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的女孩。

紫色长发早已过腰,柔顺地垂在身后,和发色相同的一双大眼睛里,却看不出一丝年轻人该有的神采,在房间昏暗光线的映照下,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浑浊,无精打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她脑后的一道光轮。

“圆环”。

这是这个世界“环氏族”成员的标志——每个出生于“环”的人,都会在第一声啼哭后产生专属于自己的环。

某种意义上,它就像是外置器官……虽然撒拉非至今也没搞明白它到底有什么用,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继续生活,所以她没有特意研究过。

镜中的女孩穿着朴素的衣裙,布料已经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精致的长相和这身打扮搭配在一起,给人一种“在戏剧中扮演贫苦大众的知名女演员”似的错觉。

不过撒拉非并不是在扮演谁。

贫苦大众?那倒是真的。

虽然严格意义上,她并不算“大众”这个行列——毕竟头顶上还挂着个“城主”的名号呢,就算是穷得叮当响、连一点兵力和多余财力都拿不出来的贵族,那也是贵族。

虽然贵族头衔并没有给撒拉非带来任何实质上的好处。

“这个时间……报纸应该送到了吧。”

对于靠近核心圈的大城市来说,报纸这种传统媒体早就是该被淘汰的老古董了……而且也没人会在下午才把报纸送到客户手里。

但对撒拉非来说,报纸是自己了解外界动向的唯一渠道——哪怕供应商看不上这种穷乡僻壤,故意把配送时间往后拖,她也只能接受。

根据报纸的信息,才能调整每个季度的行动方针。

她对着镜子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之前因为思考难题时揉搓脑袋留下的呆毛实在有些显眼——便推门出去了。

正如之前所说,宅邸里没有其他人,所以撒拉非只能自己动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迈出门槛的瞬间,一股暖风扑面而来,明明已经过了最热的季节,这风却依然带着温度。

撒拉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宅邸门前,就是耕地。

一般来说,耕地是不会放在城内的——土地要用来建房,要用来修路,要用来做各种规划,但撒拉非当初接手的时候,看着大片闲置的土地,就觉得不用白不用。

有城墙保护,农民种地也不用担心野兽或者敌人,一举两得。

当然,这里面也有她完全不懂城市规划,干脆破罐子破摔的理由……但那都是十五年前刚接手时的陈年旧事了。

现在的耕地上,庄稼长势良好,几个农民正在田间忙碌,看见撒拉非走过,纷纷直起身打招呼。

“撒拉非大人,今天也出来散步吗?”

“嗯,随便走走。”撒拉非冲他们摆摆手,“辛苦了,今年的收成看起来不错。”

“托您的福!对了,我家那口子说晚上送些新鲜蔬菜过去——”

“不用不用。”撒拉非连忙摆手,“你们留着自家吃就好,或者拿去市集换点别的,我那儿还有存货。”

类似的对话一路都在发生。

走到城中央的广场时,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看见她,立刻兴奋地围了上来。

“撒拉非姐姐!撒拉非姐姐!”

“讲故事!讲故事!”

“陪我们玩!”

撒拉非被一群小萝卜头团团围住,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都这个时间了,功课做完了吗?”

孩子们的动作整齐地一僵。

“写字练了吗?算术算了吗?上次教的那几个字会写了吗?”

“哇——大人欺负小孩了!”

“快跑快跑!”

孩子们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朝巷子里逃去。

撒拉非冲着他们的背影喊:“明天我要抽查!谁不会写就罚抄一百遍!”

“知道啦——”

身后传来孩子父母们无奈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这群小鬼,也就撒拉非大人管得了。”

撒拉非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她看着城内的景象。

街道还算整洁。几间小商铺开着门,店主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老人聚在树荫下下棋,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

人们的脸上带着笑容。

尽管这座城市贫穷,尽管这里远离繁华,尽管每个人都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们在笑。

撒拉非突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来的疲惫,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她走到城中唯一一处邮箱前。

打开盖子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里面除了卷成一卷的报纸,还有一封信。

撒拉非先取出报纸,然后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

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给我的?”

她下意识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当然,那个不负责任的邮递员早就跑没影了。

撒拉非在心里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给地区领主的信件,直接扔大众邮箱里?

要不是她脾气好,换个人来,这就是人头落地的大罪。

她在心里好好抒发了一番不良情绪,然后抱着报纸和信,走到附近一棵大树下。

这棵树是她还是襁褓婴儿时,来这里那年种下的,十五年过去,已经长成了足以供路人乘凉的高度。

撒拉非在树根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先打开了报纸。

头版是某位大人物的演讲摘要——废话。

第二版是某城市的建设成果——和她无关。

第三版是文化专栏——全是陈词滥调。

她快速地扫过去,基本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信息,明显是报社为了填补版面而刻意加的内容,中间甚至还夹了一整版的商品广告。

直到翻到第四版。

头版的标题,让她的目光停住了。

《战争边缘——人类与环族的千年仇怨在此终结?》

撒拉非的眉头皱了起来,光看标题就让她有些头疼了。

文章里,几位署名评论家侃侃而谈,有的分析战争爆发的必然性,有的鼓吹环族能从中攫取的利益,有的慷慨激昂地呼吁“洗刷千年耻辱”——唯独没有人讨论战争可能带来的恶果,以及战败后要付出的代价。

撒拉非对所谓的“仇恨”和“战争”没有太多实感。

毕竟从头到尾,她也不过是环族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但是——

可以的话,她不希望战争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一是这座城市根本承受不住战争的侵袭。

二是……她还没有胆量去承担他人的生死。

报纸上的极端言论越看越让人心烦,撒拉非一个没忍住,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丢了出去。

然后她愣了两秒,默默起身,把纸团捡了回来,展开,叠好,塞进口袋——报纸废品也是有用的,可以引火,可以包东西。

“不过,那群家伙从来都是打嘴炮。”她自我安慰般地嘟囔着,“应该不会真的开战吧。”

要是真有开战的打算,统治者怎么可能还容许她这种废柴留在边境领地?

肯定早就调换长官,把大军秘密输送到边境了。

所以打仗这种事——

“与其担心头顶上的老爷们挑事,还不如担心敌人打过来呢,哈哈……”

撒拉非苦笑一声,拆开了那封信,信封里装着一张纸。

不,准确地说,是一张有着鎏金镶边的、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高级信纸。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展开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撒拉非整个人僵住了。

落款处的印章和签名,是统御全体“环氏族”的最高领袖——奥术皇。

信的内容简洁到近乎冷酷。

通令全体边境领主:

人类方面已发起侵略战争!尔等务必死守阵地,不得后退半步!

支援即刻出发。

此令。

撒拉非保持着展开信纸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信纸合上,沉思片刻,再次打开。

还是同样的内容。

不是恶作剧。

不是障眼法。

不是用来调戏边境小领主的玩笑。

撒拉非抬起头,望着头顶树叶缝隙间透下的斑驳阳光。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农民还在田间劳作。

老人们在树荫下继续下棋。

一切如常。

只有她手里的这封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砸进来的石头,把平静的水面砸得粉碎。

撒拉非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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