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声音——外面偶尔有车，有风，有谁家的收音机从很远的地方漏出来一点点，但这些声音都是外面的，和屋子里无关。

屋子里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

江晚把小本子摊开，压在地图上。

「城防营北侧驻点，」何志明说，「有两个人是赋标买通的。不是收钱，是家里有人在冷冻厂那边。」

江晚没有抬头：「名单上那个赋标？」

「对。」

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低头看那个本子。

字很小，是何志明的手写字，密密麻麻，有几个字写得很快，笔画都粘在一起了。

「两个人，」她说，「名字在这里？」

「在。」

「那两个驻点，」何志明靠在椅背上，「覆盖的是从冷冻厂到港西干道的西侧出口。」

江晚用食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意思是，大车出来，走西侧，这两个驻点不会拦。」

「不会拦，」何志明说，「甚至会放行。」

安静了两秒。

沈幽弥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手指点过的位置，在脑子里记了一下。

「他们家里的人，在冷冻厂里是什么情况。」

何志明：「不知道。我只查到有人在，没查到状态。」

「活着吗。」

何志明看着她，看了两秒。

「不知道。」

沈幽弥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系统备注：……】

江晚把地图合上。

「今晚先到这里。」她说，「明天早上，沈幽弥去难民区，找到阿玲，问冷冻厂外围的情况。」

沈幽弥：「好。」

「轻装，不带武器，」江晚说，「她是孩子，你拿着枪进去，她不会开口。」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输出结果：「……知道。」】

江晚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桌边。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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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有两张行军床，一张破沙发。

江晚把那两张行军床的位置用眼神分配了一下——没有说话，就是看了一眼何志明，看了一眼靠窗那张床，何志明站起来，把外套搭在那张床的床架上，坐下去了。

沈幽弥看着另一张行军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把军靴脱了，放在床边，躺下去了。

行军床很窄，硬，有一个地方的弹簧顶着背。

【系统备注：……宿主，弹簧在您背部左侧第三节脊椎旁边。】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系统备注：调整姿势可以避开。】

沈幽弥内心：不用。

她没有动，就让那个弹簧顶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安全屋客厅那道不一样，这道更细，从窗边延伸到灯座旁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是知道那道裂缝在那里。

何志明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床沿，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拿过来那个搪瓷茶缸，倒了点热水，没有喝，就捧在手里，让热气顺着掌心透进去。

江晚坐在桌边，把那个小本子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压在地图下面。

屋子里只有这两个动作的声音。

翻纸的声音。

热水倒进茶缸的声音。

沈幽弥闭着眼睛，听着这两个声音，一个停了，另一个又响了一下。

然后何志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搪瓷茶缸里的水倒进窗缝里，凉透了的水，一声不响地消失在夜里。他把茶缸扣在柜子上，回到床边，坐下去，没有再动。

【系统备注：……宿主，您没有睡着。】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系统备注：您的心率不是睡眠状态的心率。】

沈幽弥内心：……你少监测我。

【系统备注：这是基础数据采集，无法关闭。】

【系统备注：……不过您可以假装我没说。】

沈幽弥内心：谢谢。

然后何志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

「明天天气好。」

没有人回答。

沈幽弥听见江晚翻了一页纸。

然后又是安静。

【系统备注：……】

【系统备注：当前天气预报：明日晴，能见度良好。】

沈幽弥把手放在胸口，摸到了那枚草莓发卡，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明天去难民区。找阿玲。问冷冻厂外围的情况。

她在心里把这三件事过了一遍，过了一遍，然后过了第三遍。

那两个城防营的人，家里有人在冷冻厂。

活着吗，不知道。

沈幽弥把手从发卡上移开，放回身侧。她没有往下想。

【系统备注：……宿主。】

「嗯。」

【系统备注：……睡吧。】

很久之后，灯灭了。

是江晚起身关的，沈幽弥听见那个开关按下去的声音，「咔」，然后全黑了。

脚步声，很轻，走回桌边，椅子拉开，坐下去了。

黑暗里，江晚还坐在那里。

沈幽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她已经看不见的裂缝，听着江晚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很轻。

【系统备注：……宿主，江晚今晚不会睡的。】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系统备注：……您也不用陪着不睡。】

沈幽弥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躺着，听着黑暗里翻纸的声音，听了很久，很久。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弹簧顶着背的感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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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