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装饰雅致,灯火通明却不刺眼,多以暖色调的宫灯和纱罩点缀,往来女子衣裙翩跹,举止间并无俗媚,倒真有几分“艺苑”而非“欢场”的氛围。
左齐刚一站定,心下就更虚了三分。
这地方和他印象中锣鼓喧天、莺莺燕燕直接往怀里扑的景象完全不同,让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可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打道回府,一位身着绛紫色锦缎长裙、约莫三十许人的妇人已带着亲切却不失分寸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公子面生,是头一回来我们倚红楼?”
妇人眼光毒辣,一眼就认出了眼前就是左家那位少爷,可是看他局促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
这种客人,她自然是不能让他独自在门口尴尬的。
“公子快里边请,外间嘈杂。春兰,秋菊,还不快引贵客去楼上听雨轩?”
左齐含糊地应了一声,被两名清秀侍女引着往楼上走,心里直后悔。
早知道该把家里那个流连花丛的三弟左明拽来当向导的,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了门连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像个呆头鹅。
不过真要把老三拉来,回头让爹娘知道了,怕不是又要坑了他,要知道爹娘偏爱他,但对三弟的风流性格也早已颇有微词,到时候说他带坏自己,保不准爹娘要怎么收拾他呢。
听雨轩是间颇为宽敞的雅间,临街一面是雕花木窗,能看见楼下街景与远处朦胧山色,室内陈设也是简洁雅致。
很快,几样精致的冷盘热炒并一壶闻着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灵酒便送了上来。
左齐坐下,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液入喉甘冽,带着微弱的灵气,确实不错。
但他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谈丝竹声,更觉尴尬。
他知道青楼这种地方,尤其像倚红楼这般格调的,并非简单的银货两讫,往往需要客人有些才情,吟诗作对、赏画听琴,得了姑娘青睐,才好更进一步。
可他左齐,之前在青石城乃至青云宗外围坊市流传的名声是什么?不学无术、修仙无成、纯靠家世的纨绔子弟。
早知道自己有穿越的一天,自己上辈子也就应该好好背一下那些名诗雅句的,这下好了,怕是没几个有才情的姑娘愿意主动来陪他这等俗人枯坐。
可事实上,楼里的消息传得飞快。
对于这位近日在青石城风头最盛、传言中“随手秒杀元婴老祖”的年轻公子,好奇者有之,畏惧者更多。
有心思活络、自恃美貌的,当即想试试攀附,但老鸨徐妈妈精得跟狐狸似的,哪敢随便安排?
万一安排个空有皮囊或心机太深的,伺候不好这位煞星,惹怒了左家乃至左公子本人,她这倚红楼怕是要被人排着队拆了当柴烧。
可若安排头牌,人家姑娘心气高,未必乐意陪一个传闻中的粗鄙公子,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容易出事。
徐妈妈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亲自安顿好左齐后,并未急着安排姑娘,而是悄无声息地将“左公子独自在听雨轩”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了楼里另一些有分量的客人——那些同样出身不凡、或身负修为的老爷们。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好几波人表示了兴趣,想与这位近日炙手可热的左公子结交一番,甚至愿意出价请徐妈妈引荐。
不一会,一位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一个身上带着草药气息的老者,还有两三个结伴而来的年轻修士,都争了起来,无非是想借机攀附或打探虚实。
就在几人争执谁先谁后时,一名坐在角落独自饮酒的白衣修士放下了酒杯,缓步走了过来。
此人看起来约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
他没多说话,只是随手从袖中取出三颗灵气盎然的淡青色灵石,轻轻放在徐妈妈手中,语气平静:“有劳妈妈,引我去见见左师弟。这些,聊作茶资。”
那几颗灵石一出现,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下品灵石!在这世俗城池的消费场所,出手就是三颗下品灵石,只为买个引荐,这手笔不可谓不阔绰。
那富商和老者对视一眼,偃旗息鼓,另外几个年轻修士也摸了摸鼻子,不再争抢。
反正人在楼中,今日不见,明日或许还有机会,没必要当面得罪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白衣修士。
徐妈妈捏着灵石,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不一会儿,听雨轩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白衣修士步入房内,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些许嘈杂。
他目光落在正对着满桌菜肴发呆的左齐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在左齐身旁的座位坐下。
左齐在门开时便抬起了头,当看清来人面容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顾……顾师兄?!”
来人正是他在青云宗时的同门师兄,顾青山,两人皆出身世俗大家族,家里花了不小代价才将他们送入仙门。
不同的是,顾青山天赋颇佳,早早晋升内门,修为扎实,为人又仗义谦和,在宗门内人缘很好。
而左齐则因那坑爹的能力和倒霉的运气,常年在外门垫底,还动不动就重伤垂危。
顾青山是少数不嫌弃他、反而对他多有照拂的人之一,不仅在他每次受伤后帮忙安排珍贵的灵药,有时还会拉着他喝酒聊天,开导他几句。
在左齐心里,这位师兄是他在青云宗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之一。
只是顾青山向来勤勉,自从入内门后,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极少下山,更别说来这烟花之地了。
“怎么,许你左大公子来得,我就来不得?”
顾青山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郁色。
他没直接回答左齐的疑惑,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候在门外的徐妈妈是个极有眼色的,闻声立刻带着四名女子进来。
这四女姿容皆在中上,一人抱琵琶,一人执洞箫,一人空手,似是歌者,最后一位则端着新的酒具和几样精致果品。
她们向两人盈盈一礼后,便各司其职,奏乐的奏乐,斟酒的斟酒,动作轻柔熟练,既不喧宾夺主,又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室内的冷清。
“干聊也没什么意思,来都来了,对吧?”
顾青山执起新斟满的酒杯,向左齐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左齐看出师兄心情明显不佳,似乎不愿多谈来此的原因,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对了师兄,师弟我这次回来,可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往后……”
他话还没说完,顾青山已经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接话道:
“早知道了。青石城都快传遍了,‘左家公子深藏不露,元婴老祖挥手即灭’。啧,没想到当年在宗门里三天两头把自己弄个半死的左师弟,如今竟直冲化神之境了?真不知你撞了哪门子的仙缘。”
他语气里感慨居多,倒没什么嫉妒,反而有种傻小子终于出息了的复杂欣慰。
左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
“侥幸,纯属侥幸。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在宗门,要不是师兄你多次照顾,给我送药,还嘱咐人照顾,我估计早就把自己作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哪等得到今天。”
“哪里的话?”
顾青山摇摇头,又饮一杯。
“是你自己命硬,福缘深厚。现在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诚不我欺。”
他顿了顿,看向左齐,目光深深:“只是这乌桓宗……可不是好对付的。”
左齐心里一紧,但还是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忆些宗门旧事,谈论些青石城近况。
听雨轩内,酒过数巡,气氛渐渐融洽,左齐几杯灵酒下肚,话匣子打开,本性中那股不惹人厌的纯良和偶尔冒出的、带着点傻气的直率便显露出来,让原本稍显沉闷的雅间多了几分轻松。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未等回应,便缓缓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淡青色的罗裙,随后,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便款步而入。
她约莫双十年华,云鬓轻挽,只斜插一支素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中透着一丝书卷气,与楼内其他女子的明媚娇艳截然不同。
顾青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左齐则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绝色女子。
女子盈盈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书语冒昧打扰,望左公子、顾公子勿怪。”
她目光主要落在左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近日听得公子雅名,恰好公子在此闲谈,特地携琵琶前来,献曲一支,以助清兴,不知可否?”
左齐虽不明所以,但见对方容貌气度非凡,且礼数周全,连忙道:“姑娘请便,呃……有劳了。”
他并不知,眼前便是倚红楼那位极少现身、名气颇大的花魁柳书语。
柳书语微微一笑,在房中稍远处设的绣墩上坐下。
她并未多言,指尖轻拢慢捻,淙淙琴音便流淌而出。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柳书语并未立刻离去,反而放下琵琶,自然地走到桌边,执起玉壶,为左齐已然半空的酒杯斟满。
“公子,酒可还合口味?”
她柔声问道,斟酒时,那纤细白皙的指尖似不经意,轻轻拂过左齐握着酒杯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左齐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下手,脸腾地就红了,结结巴巴道:“合、合口味……多谢姑娘。”
柳书语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笑意更深,却偏要做不解状,眼波流转,声音温软:
“方才那曲《流水引》,公子觉得意境如何?听闻公子修为通玄,想必感悟也非同一般。”
左齐心里一咯噔,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实则脑内再次一片空白。
他憋了半晌,才含糊道:“呃……甚好,甚好,如高山流水,连绵不绝?”
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脸皮微微发烫,赶忙低头想去夹菜以掩饰窘态。
柳书语见他这般模样,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却也不点破,只轻声细语道:“公子过誉了。只是这‘流水’之音,若能有知音赏鉴,方不算辜负。”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左齐微微泛红的耳根,声音更柔缓了些:“就像此刻,有公子在座,连这琴音仿佛都欢快了些呢。”
左齐被她这含蓄又直接的话语说得耳根更热,只能含糊地“嗯嗯”两声,端起她刚斟满的酒杯想掩饰尴尬,结果喝得太急,险些呛到。
柳书语适时递上一方素帕,眼中笑意潋滟,仿佛在逗邻家小弟一样。
顾青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对自己师弟这手足无措的反应暗自莞尔。
他这位师弟,在男女之事上,实在是太过单纯了,人家花魁随便一挑逗,居然就把可怜的师弟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
柳书语并未久留,又浅浅斟了一回酒,说了几句应景的闲话,便抱着琵琶,再次盈盈一礼,翩然离去,如同她来时一般,恰到好处,余韵悠长。
柳书语沿走廊款步离去,直到确认听雨轩的门扉已掩在身后,她才脚步微顿,唇角那抹始终噙着的、温雅得体的笑意,忽然鲜活了起来,漾开一丝忍俊不禁的俏皮。
方才指尖拂过那位左公子的反应,实在……太有趣了。
与她平日所见的那些或故作深沉、或急切殷勤、或自命风流的客人全然不同。
传言中挥手间湮灭元婴的煞星,在她面前,竟像个被姐姐逗弄一下就会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的邻家少年。
这种反差带来的新奇与隐隐的愉悦,像一颗小小的蜜糖,在她心底化开。
她并非第一次施展些无伤大雅的小伎俩,但对象通常是那些游刃有余的熟客,彼此心照不宣,如同一种暧昧的游戏。
可对左齐……似乎不同。
她并非想算计什么,倚红楼消息灵通,她自然知晓这位左公子如今在青石城的分量,也听过他过往不甚光彩的名声。
但亲眼所见,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与纯良,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逗他,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觉得好玩的举动,看他窘迫,自己心里竟也松快几分。
可这念头刚起,另一层思虑便如轻烟般萦绕上来。
“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左公子那样脸皮薄,又显然不谙风月,自己方才的挑逗,或许只是寻常风情,但对他而言,会不会太轻浮了?
若因此让他觉得不自在,以后都不愿再来了……
这样一寻思,她心里那点玩笑的余韵,忽然就淡了下去,掺进一丝淡淡的懊恼和谨慎。
“下次……若还有下次……”
她垂下眼睫,望着怀中光润的琵琶背板,暗自思忖。
“需得更含蓄些才好,总不能真被左公子当成是什么坏女人吧?”
她定了定神,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妥帖收好,重新端起那份清雅出尘的仪态,步履轻盈地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
清风阁内,说笑间,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楼内灯火明亮,喧嚣声却渐渐沉淀,转为另一种暧昧的静谧。
左齐看看时辰,觉得差不多了,他今日的目的已达,在倚红楼出现并与修为不俗的故交畅饮,又有花魁来陪侍,消息自然会传出去。
他便起身道:“师兄,今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顾青山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举杯示意:
“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左师弟,世事多艰,务必珍重自身。”
左齐重重点头:“师兄也是!你……若有事,可来左家寻我。”
留下顾青山一人独坐轩中,对着满桌残席,窗外渐起的夜风送入隐隐丝竹,他握着酒杯,望着晃动的酒液,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杯似乎格外苦涩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