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切割、过滤,化作一片片缺乏温度的近乎惨白的光斑,斜斜地铺在“小爪事务所”经纪人办公室略显凌乱的桌面上。

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混合着旧文件、廉价咖啡和一丝未散尽的打印机油墨气息。

苏雨晴正埋首在一堆演出合同、场地报价单和密密麻麻的流程安排表中,指尖因为长时间翻阅纸张而有些发涩,太阳穴处传来阵阵因过度专注和睡眠不足引起的熟悉胀痛。

桌上手机嗡嗡震动,显示着“市中心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租赁部王经理”的来电。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按下接听键,努力让这块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干练,尽管嗓子因为连续说话而有些干哑:

“喂,王经理?是我,小爪的苏雨晴。对,关于市中心那块…好几年前办过奥运会开幕式的体育中心的主馆租赁程序…你们那边,应该已经都搞定了吧?”

“合同补充条款我上午邮件发过去了,收到没?…嗯,收到就好。关键是消防、安保和大型活动报备这几个批文,一定要确定、确定、再确定!绝对不能出任何幺蛾子!这次演出对我们非常重要,嘉宾名单和媒体关注度都…对对,您明白就好!有任何进展随时打我电话!谢谢了啊!”

挂断电话,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倒在并不舒适的办公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演出当天的各种可能状况——设备故障、人员调度、突发天气、安保漏洞、甚至…那两位“主角”临时出什么状况。

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枝爱和万雪的合作演出,噱头是够了,但背后的协调压力和潜在风险,也呈指数级增长。

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细、两边都是悬崖的钢丝上,稍微一个不稳,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前辈?”

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犹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雨晴猛地睁开眼,迅速坐直身体,脸上条件反射般挂起职业性的微笑。

是小野寺樱,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樱粉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目光不时瞟向身后走廊的方向。

“嗯?怎么了,小樱?” 苏雨晴问道,顺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楼下…一楼前台那边…” 小樱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有个…嗯…帅帅的…老爷爷找你。他说他姓徐。现在就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等着你。前台让我上来通知一声。”

“啥?” 苏雨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爷…?找我?”

她认识的长辈屈指可数,父母在老城区,公司里的领导…似乎没有符合“帅帅的老爷爷”这个描述的。姓徐?

她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毫无印象。

“对啊,看着可…有气势了。” 小樱用力点头,比划了一下。

“穿着特别板正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虽然笑着,但感觉…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前台小姐姐都不敢大声说话。”

苏雨晴的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她站起身,对小樱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了小樱。我下去看看。”

乘电梯下楼的短短几十秒里,那种不安感在寂静和失重感中悄然放大。

姓徐…帅帅的老爷爷…有气势…自己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和这几个关键词勉强沾上边的,似乎只有…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喧闹的人声和中央空调的低鸣扑面而来。苏雨晴快步走出电梯,目光迅速扫向大厅一侧的访客休息区。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休息区靠近巨型绿植的皮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一个人。

正如小樱所描述的,一身剪裁极为合体面料高级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

头发是标准的银白色,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双手交叠放在一根乌木手杖的顶端,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同经过最严格军事训练的老兵。

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一种沉淀的威严。

他并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某一点,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声而强大的气场,已经让周围几个原本在闲聊的访客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甚至悄悄挪远了位置。

是徐叔。

水无月琉璃家的管家。

是那个总是沉默地出现在琉璃身后,处理一切事务,仿佛背景板一样却又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苏雨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自己怎么会忘了?琉璃身边,确实有这样一位人物。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了过去,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带着明显惊讶和困惑的笑容。

“您…您是——” 她顿了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徐叔…!?”

徐叔闻声,缓缓转过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

目光落在苏雨晴脸上,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显得异常深邃平静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却没什么温度的礼貌性微笑,微微颔首。

“苏小姐,下午好。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挺直腰板的磁性,咬字清晰得近乎刻板。

“您、您怎么来了…!?” 苏雨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全然的意外,她甚至下意识地朝徐叔身后看了看,仿佛在寻找另一个身影。

“难…难道是琉璃…让你过来的吗?她…她也来了?”

徐叔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小姐她现在。” 他清晰地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双脚,已经踏上了…异国的土地了。”

“异国…?” 苏雨晴又是一愣,大脑快速转动。

琉璃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像是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尽管那笑容依旧有些勉强。

“你的意思就是说,琉璃她出国了对不对?真好啊~!是去散心?还是…进修?她之前好像提过对中南欧的设计很感兴趣来着…”

她像是为了确认,又像只是没话找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快:

“所以她这次出国,是去旅游?还是去短期留学什么的?去了哪个国家呀?奥地利?还是意大利?你告诉我,我好问问她,看到时候回国的时候,能不能顺手给我带一些…嗯,那边的特色小玩意儿,或者好吃的巧克力什么的!我也跟着沾沾光嘛!”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问题,来填补内心那突然升起的莫名的心慌和空洞感。

琉璃出国了…没告诉自己。

为什么?

徐叔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那礼貌性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等她话音落下,才再次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不。”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两块冰冷的玉石轻轻相撞,发出笃定的回响。

“不是旅游。也…更加不是留学。”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进苏雨晴带着笑意、却已开始微微僵硬的眼底,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小姐这趟出国,是去…一个地方。一个国内各大军阀势力,才刚刚在国际联盟的监督与斡旋下,艰难地…签订了临时停战协定不久的地方。”

“军阀…?停战…协定…?” 苏雨晴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逐渐清晰的惊愕。

这些词汇,离她的日常太遥远了,像是只会在国际新闻频道滚动字幕里出现的字眼。

“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当老师。” 徐叔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超市买东西”。

“儿童美术老师。以国际志愿者的身份,参与一项为期一年的…支教项目。”

“支教…?去那种…刚刚打完仗的地方…?” 苏雨晴的声音开始发颤,脑海中瞬间闪过新闻画面里残垣断壁、硝烟弥漫、难民哭泣的景象。

那种地方…怎么能去?!

“那、那不就是个…到处都很危险、很不稳定的人间地狱吗…!?她去那里教美术?!开什么玩笑!!”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尖锐担忧,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从随身包里掏出手机,手指也因为慌乱而有些颤抖,想要解锁屏幕。

“琉璃她疯了吗?!她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我得马上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至少…至少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这倒是不必了,苏小姐。”

徐叔的声音,依旧平稳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的制止意味。他甚至没有伸手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雨晴慌乱的动作。

苏雨晴解锁屏幕的手指顿住,愕然地抬头看他。

徐叔的目光,越过她,仿佛投向了某个更深远、更复杂的力量博弈场,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老爷…也就是小姐的父亲,在小姐做出决定后,已经动用了集团的所有资源和人脉。其中最关键的一步,是与那个国家内部…目前实力最强、也相对温和的军阀武装——‘北方解放阵线’的最大外部支持力量,邻国的实权人物,‘萨拉曼亲王’,进行了一系列…深入的磋商与利益交换。”

他的用词精准而克制,但其中蕴含的资本与政治的冰冷运作,让苏雨晴不寒而栗。

“最终,老爷做出了…相当程度的让步。主要涉及琉璃集团在萨拉曼亲王势力范围内,部分石油天然气开采权,以及大型基建公司的…国有化或合作经营权的转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苍白已经完全听不懂但本能感到巨大的苏雨晴,用最简洁的方式总结道:

“所以,作为交换条件的一小部分,萨拉曼亲王承诺,并且已经部署了他的直属精锐卫队,在小姐支教所在的学校及周边区域,负责全程的…秩序维持与安保工作。其安全级别,将等同于亲王本人的临时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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