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遇难”的词,这位老人仿佛不忍说出口,只是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那里…至今政局不稳,派系林立。尤其是北部山区,军阀武装的活动非常活跃。他们将几乎所有外来的带有西方或国际色彩的组织与个人…都视为潜在的侵略者、文化殖民者,是…对他们信仰和传统的挑衅与亵渎。”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琉璃,仿佛要通过话语的重量,将她从那“危险的决定”边缘拉回。

“他们的发言人,迄今为止,在每一次公开声明中…都还在坚称,他们国家的事情,应该全部…由他们自己人来解决、来完成。绝对…不容许任何外国势力,以任何形式…插手、干预,甚至只是…‘善意’的靠近。”

徐叔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恳求:

“那里…不是您想象中的,充满异域风情和淳朴孩童的世外桃源。那是真实的、随时可能爆发冲突、子弹不长眼睛的危险地带!夫人当年的悲剧…就是血淋淋的证明啊,小姐!”

琉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说服或动摇的迹象。甚至,在徐叔提到“夫人”时,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反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得令人心悸。

“妈妈她当年…” 琉璃忽然开口,打断了徐叔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难道就不知道这些吗?”

她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在询问一个天真而无解的问题,但眼中却蓄满了深切的近乎悲伤的理解。

“爸爸告诉过我的那些文件,妈妈的日记,还有…徐叔你偶尔提起的片段…妈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危险,清楚那些武装分子的偏激,清楚这一去…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遥远的夜空,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那个与她有着相似轮廓却更加勇敢洒脱的身影。

“但是妈妈她…最后不还是…在出发前,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了一句…”

琉璃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

“…‘妈妈只是…想为那里的孩子,带去一点点…不一样的旋律,一点点…可以被称之为‘希望’的东西呀’…”

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但她没有去擦,只是固执地用那双泪眼朦胧却异常明亮的眼眸,看着脸色剧变的徐叔。

“然后…她就提着她的琴箱,头也不回地…义无反顾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锥心刺骨的重量,狠狠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徐叔骤然僵硬的心上。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琉璃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许久,徐叔才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正是因为如此啊,小姐…”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精光内敛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老人般的无力与深切的恐惧。

“正是因为有夫人当年…不幸的…前车之鉴。正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那场悲剧带来的…毁灭性的打击与永无止境的伤痛…”

他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却眼神执拗的琉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泣血的哀求:

“所以老爷他…所以老爷他才更加、更加不希望!今天的小姐您…也…步了这一悲剧的…后尘啊!!”

“他已经失去了夫人!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也走向那条…可能通往同一个结局的路啊!小姐!!您明不明白?!!”

徐叔的失态,是极其罕见的。

他向来冷静自持,谨守分寸。

但此刻,面对琉璃那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温柔下的执拗与决绝,面对可能重现的可怕结局,那层名为“专业”与“冷静”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其下深藏的属于一个看着琉璃长大、视其如己出的长辈的最真切的恐慌与心痛。

琉璃的哭泣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徐叔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如此激烈的情绪,看着这位向来如同山岳般沉稳可靠的长辈眼中那深切的恐惧与哀恸。

沉默再次蔓延,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琉璃缓缓地抬手,用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徐叔。

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却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澈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里面,没有了犹豫,没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种认清了所有代价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孤绝坚定。

“我明白的,徐叔。”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力量,尽管这“安抚”本身,更像是一把更锋利的刀。

“爸爸的担心,你的担心…我都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片浩瀚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暗天际线,也望向更遥远的母亲消失的方向。

“但是…”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叔,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泪痕的无比苦涩却又无比美丽的笑容。

“…有些路,是明知道危险,也必须要走的。”

“有些东西,是明知道可能会失去,也依然想要去…传递,去尝试的。”

“妈妈当年…或许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对过往的理解,对未来的决绝,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位长辈的、深切的歉意与不忍。

“对不起,徐叔。也…请替我,向爸爸说声对不起。”

“但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让你们失望,让你们…继续担心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徐叔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哀痛。她走到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旁,弯下腰,最后一次检查了一下锁扣。

然后,她直起身,提起那个并不沉重却仿佛承载了她全部过去与未来的箱子,迈着平稳而决绝的步伐,走向书房的门口。

经过僵立原地的徐叔身边时,她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走了,徐叔。保重。”

轻轻的话语,如同羽毛般落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运动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公寓的深处。

书房里,只剩下徐叔一个人,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空空如也的门口,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夫人如今似乎又要吞噬小姐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

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佝偻了些许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无声的悲伤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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