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窸窸窣窣爬行,那声音迟缓、沉重,却又一下一下抓挠过心头,令人毛骨悚然。

李含光将苏绣衣护在身后,手上已经捏紧了符咒,以苏绣衣如今的状态,恐怕提供不了多少帮助,只要一有状况,他便会捏碎这张雷符,带着苏绣衣远走高飞。

甬道尽头,一道苍白的身影缓缓浮现。

李婉儿身上仍挂着那件老旧的白色中衣,只是,与记忆中的相比,却显得脏污不堪,衣服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污,甚至有大片大片的布料已经不知去向。

她就像个提线木偶,左一下,右一下,摇摇晃晃地走到二人跟前。

她脸色比纸还要白,像是被死气笼罩,毫无生机。深陷的眼窝里仿佛随时会爬出蛆虫,干裂起皮的唇上开出无数朵枯萎的花苞。

李婉儿缓缓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

直至她看到了苏绣衣,眼睛里才慢慢有了光彩,只是,那光亮却如同寒冬里的一颗火星,随时会被暴风雪所淹没。

“绣…”

“…衣?”

那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声音,如同嘶哑的风,一遍遍掠过那干枯的河床,她所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里边带出的沙砾,粗糙、晦涩,像是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对不起……”

她往前迈了一步。

“是姐姐没用……”

又一步。

直到近了,李含光这才发现,那令人汗毛倒竖的摩擦声是从哪儿来的。

李婉儿手上拷着根粗重的铁链,脚踝也不例外。

每走一步,粗粝的铁链便被拖行一分,那动静就像骨头被按在砂纸上反复摩擦,一下,又一下。

苏绣衣紧抿的嘴唇正微微颤抖,眼睛里的火光闪闪烁烁,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她有些动摇,她理应是恨极了李婉儿的,可事到如今却不知为何动不了手。

是看到她如今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便觉着她应该被原谅?可明明是她害的自己。

“错的,明明是你……”她手攥的紧紧的,指甲都要嵌进肉里,“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明明还活着。”

“既不在乎,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里,李婉儿慢慢抬起头。

她的表情,变了。

脸上表情突然变得阴森,嘴角处隐藏的疯狂令人心寒,那刚刚才来了光彩的眼睛,此刻却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但是呢,你更没用。”她忽然阴恻恻地说道,声音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悔恨,“你居然没有发现,我老早就想让你去死了。”

苏绣衣瞪大了眼睛。

尽管心里有恨,但潜意识里,李婉儿还是那个她最亲爱的姐姐,苏绣衣完全无法想象她竟会说出这种话。

“怎么?”李婉儿又近了一步,铁链拖地的声音刺得人牙酸,“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当妹妹?”

她笑得更开了,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妖艳的媚态。

“你算什么东西?”

“你一个外人,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凭什么还要让我对你好?”

苏绣衣的嘴唇在抖。

“棺材里舒服吗?”李婉儿凑近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钉子钉进去的时候……疼不疼?”

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觉着,应该是蛮疼的。”

“毕竟……”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放肆,到最后,那张脸妖异的脸上全是餍足。

“我可是亲耳听到你在里面惨叫。”

“你知道那感觉有多痛快吗?”

苏绣衣死死盯着李婉儿,盯着那张记忆里温柔的脸。

原来,自己是真的蠢。

被人玩弄十几年,自己却还将对方当成亲姐姐一样敬着爱着。被害死后,自己居然还心存妄想,想着万一里面有什么误会?直到前一刻,自己还会因为对方的那句“对不起”而心生动摇。

这不是蠢,是什么?

苏绣衣心里头那根绷了五百年的弦,终于断了,断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就像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胸口里翻腾着滚滚恶意,她想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脸,撕碎这个害自己受苦的贱女人!

“你是不是觉得,扮成个女人躲在后面嚼别人舌根,很好玩?”

苏绣衣的手刚欲抬起,却听见李含光的声音在后面冷冷地响起。

苏绣衣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即便隔着几步远,她也能感受到里面那砭骨的寒意。

他盯着黑暗深处的某个方向,冷笑道,那话语里满是尖酸与刻薄:“一个大老爷们,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藏在后头,借个女人的嘴说话,你也不嫌丢人?”

“师兄说过这种人叫什么来着?”他歪着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

苏绣衣看着他这副样子,竟一时间忘记了愤怒。

这家伙,这时候还有心思耍宝?

李含光忽然一拍巴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继续说道:“对了,就叫裆下软蛋!”

苏绣衣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她瞥了李含光一眼,那眼里竟带着三分嗔怪,三分笑意,还有四分纵容。

“乱说,你又没亲眼瞧着他有,那啥……”

李含光被她看得有些飘飘然,嘴角的冷意更甚,骂人的劲头也愈发地足了。

“这种人,比村口嚼舌根的大妈还让人瞧不起,起码人家敢当面说,你呢?只敢躲在阴沟里,捏着嗓子装神弄鬼,跟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似的,吱吱吱,吱吱吱,你以为你是谁?阴沟里的蛆成精了?”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李含光甚至能感受到,不远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已经做好准备,准备迎接对方那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可令李含光意外的是,他都骂得如此不堪了,对方还是忍住没有动手,定力之强,可见一斑。

“哼,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黑暗中的那人终于有了动作,浓稠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形,他仔细打量着李含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怀念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什么,“你是哪一脉的?”

李含光眉头一皱。

哪一脉?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急细想,苏绣衣就已经掠了出去。

“是你!”

苏绣衣化作道残影直扑上去,雷霆般的怒喝将整个甬道震得嗡嗡作响。

他甚至没有躲,任由苏绣衣拍在身上。

“砰!”

黑袍碎裂,身影如烟雾般散开。

“小子,我警告你,”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快些离开,别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他将目光再次转向苏绣衣,阴翳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就再给你些时日,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

密室重归寂静,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过眼云烟,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声沉重的闷雷声所打破。

一旁的李婉儿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软软塌塌地瘫倒在角落里。

即便如此,她仍拖着那沉重地铁链,一点一点往苏绣衣方向爬去。

每挪动一步,铁链便在地板上拖出道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一下一下刮在心上,听的人心疼。

“绣……衣……”她说出的每个字都显得无比吃力,“姐姐终于……能跟你说话了……”

“她中了控魂术。”李含光将其扶起,并解释道,“刚才那些话,是那人强迫她说的……”

李婉儿望着苏绣衣,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终于聚起了一丝光亮。

她眼里盛满了温柔,盛满了悲切,更盛满了穿越百年的思念。

“你恨姐姐吗?”

苏绣衣没有说话。

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恨吗?

应该把……

可又好像不那么恨?

她所恨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姐姐似的李婉儿,而是那个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凶手。

苏绣衣这副困扰的模样被李婉儿全然看在眼里。

她淡淡地笑了,可那笑里却全是苦涩。

“肯定是恨的吧……”

李婉儿的声音很轻,她说地很慢,她将那些埋了几百年的往事,一点一点从土里挖出来。

……

那年夏天,她无意间偷听到了父亲的密谈。那道士说要借凤命改运,要让绣衣在冥婚那日被活活钉进棺材。

她疯了。

她去找父亲吵,去求,去跪。

没用。

她去找张怀瑾,两人偷偷备好马车,计划在冥婚当夜,趁乱把绣衣送走。

可那道士发现了。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在最后关头倒戈,她明明是要把苏绣衣送出城去,可却偏偏失了智,亲手将自己的妹妹送到了父亲手中……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亲手将自己的妹妹钉死在棺材里。

后来,那道士走了。

父亲死了。

整个李府,整个末水镇,都死了。

只有她,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吊着一口气,人不人鬼不鬼地困在这里,困了几百年。

……

“怀瑾,最后也不知所踪,他说要去救你,可我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儿……”

苏绣衣始终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李含光身后,攥着他的衣摆,一动不动。

李婉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攥着李含光衣摆的那只手上。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这样也挺好……”

她看着苏绣衣,眼神温柔得像是回到了那个夏夜,她坐在荷花池边,笑着把桂花糕递过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原谅我”。

没有恳求。

没有辩解。

“千万,别松手……”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身体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慢慢飘散。

“咣当——”

铁链落在地上。

空了。

“姐……”

无人应答。

只有空荡荡的铁链,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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