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少女的故事吧。

被上天厌恶的少女,深居于林中宅邸的某个房间。

若问为何。

并不存在四肢,降生于世时便被认作是怪物。

是诅咒,是灾厄,是耻辱。

换作一般的家庭都会觉得是个麻烦,倘若是贫民窟的某个家庭,说不定只能是含泪淹死在水沟中。

不过,若说不幸中的万幸,少女具有高贵的贵族之血。虽然那贵族名号早已蒙尘,说是家道中落或许也算是贴切……

即便如此,距离彻底崩溃还有些时日,明知家族逐渐走向崩落,也不意味着现如今无法维持体面。

所谓的家底就是这种东西吧?无论现如今如何差劲,那贵族的血脉也确实是流传了悠久的岁月。

所以,少女即便是这般丑陋地降生,就连她的母亲都不忍去看她。

为此恐惧,宛如新生的肉虫,她难以称说那种生物是她的血肉。

实在是遗憾,实在是遗憾。

她依旧是贵为千金没错,就是这样可笑的事实。于是,为了不忍去看,于是,也为了这虚假的善意。

近乎是被流放吧?不过用这种说法来称说少女,实在是失礼的事情。

家族中的人们退避三舍的她,被送至了林中宅邸。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所期盼着你一开始专注明白的,她和自己的精致玩偶们……那些蹦跳着的各类仆人,这样孤独地生活着。

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们能明白,她终归是少女。

依旧年幼的她,在心底期盼着陪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可以谅解的贪婪。真要上升到丑恶的人性,即便宽容如我也要抱怨几句。

但是呢?问题出在这里。

就算是仆人中存在着,不介意她这「身躯」的善人,那些善人也难以打破与贵族之间的隔阂。

只是噤声着熟视无睹,无论那少女怎么投去期盼的目光。

说到底,凯瑟琳·迪斯特那样的贵族,终归是少数。

不过要在这时谈起她,反而好笑。到了这地步,那位老师完全是异端,作为贵族的行为过于正当,反而被人从贵族的范畴开除了出去。

总之。

人终归是群居生物,倘若不存在社交生活,生存必然的需求就会缺少一项,就像无法呼吸,就像无法喝水,就像无法禁食。

也存在一种酷刑吧?单独将被拷问者丢在不存在第二人的房间里,那种孤独,甚至足以把具有钢铁般意志的人逼疯。

更何况,少女被大地母亲所抛弃(无法脚踏地面)。

就连用多余的运动去打发时间都做不到,少女孤零零地在床上,或是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或者是一成不变的窗外。

农场中插着的稻草人,无论多少乌鸦停在它肩头,它都未曾抱怨过什么。

床上摆着的狮子玩偶,就算是被弄翻在地上,脑袋着地倒悬着身体,也并不会多挣扎哪怕一下。

所谓的死人是什么?

少女不由得想象着。

被葬在棺材里,深埋于土壤之下。

安静等待着腐烂,安静等待着化为枯骨。

不存在声音,不存在访客,孤身一人的漆黑,无法褪去恐惧的一成不变。

这样一想,实际上确实与死没有区别。那少女滞留于无尽的死寂,毫无参照物的时间,独自一人的存在,因此而消磨着自身的存在,独自抵达了终点。

无意义的人生。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是幻想。

少女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即便她尚不明确何为死亡,但死寂般的生活,本就与生命的鲜活相悖。

她无比讨厌这样的生活。

她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

雾中将自我藏匿。那宅邸逐渐被浓厚的,永不散去的雾气所包裹。

于缺憾中挣扎,被遗忘于石缝中的种子,为了触及那期望中的养分,发狂地往外延伸着根系,连石头都会被粉碎。

少女大概也是这样的存在,实在是了不得。扭曲的肉体难以诞生健康的精神,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寻常,生来缺憾的少女,同样获得了生来的赠予。

沉睡于传说中的魔法师们,或许知晓。但对于如今,现如今只是一个仅限于少女的小小奇迹。

永不散去,仿佛遥远的永恒之雾。

并不知晓这些,对于凡人,对于这些只是兢兢业业地作为少女仆从的一般人而言。

简直就是魔女的诅咒吧。一定是那样吧?生得这样丑陋的模样,怎能让人不去想这怪物又能做到什么?

妄想着,恐惧着,或者说是嫉妒。

人类的卑劣性更衬出那闪光点如何美丽,不同他们所担忧的,扭曲的少女绝非真成为非人的怪物,她只是永远停留在向自由伸出手的界限罢了!

实在是遗憾,实在是遗憾。

我承认我对于更加戏剧性的展开有着盼头,可她也因为那份扭曲难以滋生仇恨。

未曾人教会她如何去喜爱是事实!这是要知耻的事情。

可同样未曾有人教她如何去厌恶也是事实!这是要庆幸的事情。

世间总称说少女是如何应当走上歧途的年纪,如纸般苍白,墨水轻轻一点便能染上色彩。可是呢?那该是有外物助推的结果。

少女始终只能看到这一小片天地,少女只能看到这一小片世界。

她始终厌弃的只是这份平淡,她只不过是耍脾气一样行使自己与生俱来的本领。

就像是把大人反锁在自己的房间里,闹别扭地希望着能由此引起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陪自己玩闹。

也正是捉迷藏。

一成不变的景色又是能带来什么呢?

没有探索的勇气。

没有哲学的思考。

更没有发自内心的冲动。

好吧,好吧。

我并非是鼓吹苦难本身的意义,也绝非是觉得一个人经受了苦难,才会锻炼出了不得的本领。

实际上,这种想法反倒是颠倒了因果。若要是主观上觉得苦难如何有益于某人,那应当被称作伪善,只是想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行使自己的施虐欲罢了。

嗯?你问我?……当然,那少女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宅邸中。

世人恐惧魔女的才能,

这是谎言。

所谓的十字架仅是处理魔女的借口,人们只是需要真实目的以外的理由。

人们穿着衣物,以此遮盖自己原本裸露在外的身体。这是明白何为羞耻,这是明白何为区别。

或许是文明的诞生,是一个起步点。宣告知性战胜野性的里程碑,理性战胜了名为本能之物。

然而呢?

自那以后,人们便明白何为「掩饰」。正因如此不再是直来直去的无聊流水账,人们明白「戏剧性」是如何重要之物,即便理由繁杂,可舞台上的演员们却跃得欢喜。

世人盼望魔女的远离。

此乃真实。

当愿望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或许是值得遗憾的事情没错。但反过来说,倘若愿望某一天轻易地实现了,反倒的确不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陌生的东西,样貌很像是猴子。少女在想那样的猴子大概的确是会飞的,看吧?它背后的确背负着漂亮的翅膀。

然而,就是这样奇怪的猴子,却愿意应允少女自知无礼的请求。它说会给予少女人形,它说会让少女奔跑在大地上。

是父母答应的事情。

少女很开心,她未曾想自己有着这样美好的家人,所谓的亲情就是…?………想不明白,但大概的确是值得高兴吧!

没错,高兴。

同时,对于少女而言是新奇的事情。

铁之手。

钢之足。

并没有多余的疼痛。只是等了一周,便送来了这样了不起的东西。

少女是那铁皮人,少女是那稻草人,

但那又如何呢?即便只是仿造的人形,少女却已足够满足。她从未期望过更多的事物,只是自由奔跑对于她便足够。

「你以后不能呆在这家里了。」猴子这样说。

似乎是被称作「报酬」的东西。少女想着

「那么,我就不呆在家里了吧。」少女回答。

「你明白吗?不再有饭来张口的日子,更不会有人给你喜欢的玩具,好看的衣服,也不会有人帮你洗澡。」猴子继续说着。

少女的确是不明白,她只是更加困惑地反驳。

「可是,既然我现在有手有脚,为什么还要让人伺候呢?」

猴子沉默了一阵子,发出了笑声。

「当然,你现在有手有脚。」

不再去思考多余的未来。

少女推开了宅邸的门。

天边洒下的光芒,

宛如璀璨的阶梯。

笨拙地迈出第一步,向那台阶迈出。

然后第二步——倒下。

当然,理所应当,就连蹒跚学步的环节都没有,少女就只是生硬地学着。

即便草地是碧绿的,似乎软乎乎的,里面依旧有着石子类的东西隐藏。

那娇嫩的皮肤便多出了伤口。

却罔顾那疼痛,少女继续站起。

摔倒。

站起。

摔倒。

重复着单调的木偶戏,就连周围送行的人们散去也不在乎。

最后,下雨了。

少女躺在草地上,遍体鳞伤。

绝非是美丽的姿态,

倒不如说是肮脏。泥潭里打滚的土狗,不,说是家畜或许也并不过分。

肮脏满是泥污的装着,究竟还有哪里能说得上是贵族的少女?

感受着落在身上的雨水。

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

说起来,对于魔女而言,

这似乎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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