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扭过头。

门关着。门前面站着个东西。

是个女的,穿着中学以前那种校服,蓝白条那种,学校八年前就换了。她从头湿到脚,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拉到下巴,整张脸都开了。伤口没长好,边缘往外翻,能看见里头的肉,还在抽动。

地上洇开一滩水,往外扩。

校长手里的杯子滑了,砸在地上,碎渣溅起来划破她脚踝。

她往后缩,背撞上铁皮柜。柜门弹开,几沓文件掉下来,散得满地都是。

“这……这……”

那女的站在那,没动。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个笑。脸上那道疤跟着扯开,伤口张得更大。

“你也有罪。”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耳朵里钻进去的。

校长腿软了,扶着柜子才没坐地上。她瞪着眼看那扇门,又看那女的,嘴唇发颤。

“不可能……这世上哪来的鬼……不可能……”

女的没吭声,就看着她。

校长声音变尖,语速加快。

“你找我干嘛?我根本不认得你!你不是我学生,我没教过你!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就因为没关系。”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校长猛一回头,背后空荡荡的。再转回来,那女的还在门口,一步都没挪。

“我是你的学生。”

女的说。

“你学校里的学生。你怎么觉得没关系?”

校长摇头,使劲摇。

“少放屁……你自己出的事,是你自己的问题,别赖我身上……”

“是啊。”

女的声音变了,变得又闷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活着的时候我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死了以后才知道不是。”

有味道飘过来。雨水味,泥巴味,还有别的,烂了很久的那种臭味,土腥味里混着腐烂味。

门口的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木地板上印出一个湿脚印,很清晰。

“你为什么说谎?”

又一步。

“你瞒了什么?”

又一步。

“我死了以后,你为什么不让人说话?”

又一步。

校长终于喊出来。

“我是为了学校!为了让家长放心,让老师安心!你以为管这么大个学校容易吗?你懂什么!”

她喊完,大口喘气。

门口空了。

女的没了。

校长愣住,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前那块地板。水渍还在,还在往外渗。不是眼花。

水渍旁边多了两滩。

颜色比水渍深,发黑发红。不是水,是血。

校长脖子僵了,一点一点往旁边转。

那个女的旁边多了两个。

一个女的,脸上没眼睛,眼眶是两个窟窿,血从窟窿里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一个男的,脑袋歪着,脖子断了,耷拉在肩膀上,脸朝下,只能看见半边下巴。

三个站一排,六只眼睛——不对,四只眼睛加两个血窟窿——全盯着她。

校长张开嘴,用尽力气喊。

“救命——来人——救命啊——”

走廊没动静。

办公室隔音太好,她当初特意挑的这间,图的就是清净。

水渍旁边,一个脚印慢慢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脚印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步接一步,朝她冲过来。

最后听到的声音贴着耳朵。

“你也是个没心肝的人。”

门撞开的时候是十四分钟后。

冲进来的人看见校长躺在地上,靠着墙,眼睛睁着,没闭。胸口开了个洞,腰上开了个洞,里面的东西没了。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漫到门口,蹭到闯进来的人鞋底。

有人尖叫,有人跑出去吐,有人站在那不会动了。

楚樊收回视线,没吭声。

三个房间都转完了。除了刚进这地方时撞上的那个年级组长,被他按住脑袋扯下来,只剩个脑袋不知道滚哪去了,其他房间一间比一间空。

不对,不能说空。那些幻境里看见的东西够脏的。女学生被杀,被埋进树林里。杀人的是年级组长,他老婆帮着瞒。校长压下所有消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好些年,又有个学生跳楼,被冤枉的,扛不住,跳了。

事都是真事。

但这几个房间对应的鬼东西去哪了?

楚樊想起那些幸存者,几十号人全挤在一间教室里,锁着门,点着蜡烛,念经的念经,祈祷的祈祷。要是那几个鬼全奔那去了……

那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最后一间。

艾莉亚从他身边走过去,先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哥。”

她没回头,头发遮着脸,只露出半边下巴。

“我们看了这么多。这学校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楚樊摊手。

“没想法。”

他说。

“过去的事,咱们改不了。你也别多想。”

艾莉亚低着头,声音轻。

“发生在过去……什么也改不了……”

“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她转过身,脸被头发挡着,但嘴角翘起来,是在笑。

“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楚樊走过去,伸手按她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头发揉乱了。然后拿开她的手,自己握住门把手。

“是我带你来的。”

这间屋里的景象不一样。

周围有影子来来去去,都是人,穿着新校服。墙是新刷的白的,操场铺了新跑道,教学楼外墙贴了新瓷砖。是现在的中学,不是以前的。

时间跳到最近几年。

主角是个住校男生,瘦高个,走路快,见谁都笑。班里有事他抢着干,有人搬不动东西他搭把手,有人题不会做他放下自己的去讲。不认识的人也帮,路上看见有人晕倒,他背着就往医务室跑。

是真心的那种。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楚樊见过这种人。最后眼睛里的光都灭了。

事和想的一样。

那男生背去医务室的女生醒了,说不认识他,路上晕倒的。女生的家长来了,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家闺女晕倒你正好在旁边?是不是你灌酒了?下药了?

男生说我没有,我就是路过看见她晕了,背过去的。

没人信。

教室里,走廊上,食堂里,到处是声音。尖的女声,听见没,就是他。粗的男声,这种人还能在学校待着?还有别的,嗡嗡嗡的,窃窃私语的,看热闹的。

男生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身上的颜色也暗下去。从彩色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黑的,最后什么都没了。

画面一转,到了楼顶。

他站在栏杆外面,脚尖悬空,低头往下看。

没犹豫,一步迈出去。

风灌进耳朵,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闷的,沉的。

他摔在花坛里,手脚都断了,折成奇怪的形状,像虫子一样抽。血从身下漫开,渗进土里。

周围全是尖叫。

他眼睛还没闭,看着天,看着那些探出来的脑袋,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一扇门发着光。

门里面是个房间,四面白墙,黑地板。地上躺着五个人,从左到右排成一排,整齐。

第一个是女高中生,身上有泥,脸上有伤,死了有一阵了。

第二个是男教师,头和脖子只连着一点皮。

第三个是女教师,眼眶是空的。

第四个是校长,胸口和腰上是两个洞。

第五个是那男生,从楼上跳下来的,手脚断了,折着。

他们都闭着眼,躺那不动。

楚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往前走。

艾莉亚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屋里,走到那五具尸体前面。她弯下腰,挨个看他们的脸。看得很仔细,很专注,像要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不怕?”

楚樊在后面问。

“有点。”

她没回头,声音轻。

如果楚樊这时候走到她面前去看她的脸,他会愣住。那张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没有十四岁女孩该有的恐惧或好奇。只有一种别的什么,很沉,很静,像在看自己的子民。

艾莉亚看着那些脸,眼神里是悲悯。

楚樊没过去。他在门口站着,琢磨自己的事。

五个鬼,现在确定被他干掉一个,年级组长。剩下四个,女鬼,男鬼的老婆,校长,跳楼男生。哪个是核心?理论上应该是最早死的那个,被埋树林的女生。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那些幻境是鬼放给他看的。未必是假的,但肯定有没说的。

楚樊从来不觉得鬼会跟人说实话。

可能存在一个更老的,藏在所有事后面,从头看到尾,从头等到尾。

他盯着那扇门——房间里面还有一扇门,应该通往更深处。

门是陷阱还是通道,得进去才知道。

正想着,艾莉亚那边喊了一声。

“哥!”

楚樊抬头,看见那五具尸体在下沉。黑地板像水面,尸体一点一点陷进去,先是后背,然后脑袋,然后脚。最后什么都没了,地板恢复平整,还是黑的。

脚下的地在动。

黑地板开始起伏,像海浪。艾莉亚身子一晃,没站稳,往后倒。

楚樊冲过去,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揽进怀里,脚下一蹬,跳到窗台上。五根手指插进水泥墙里,就这么挂着。

低头往下看。

地板没了。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黑,无数条影子在里面扭,无数张嘴在里面张,无数只手在里面伸。哀嚎声从底下传上来,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原来刚才站的那块黑地板不是地板,是鬼。

楚樊啧了一声,没再看那些东西,抬头扫视整个房间。

屋子中间,黑海里冒出一个人。

是校长。她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按着腰,驼着背,姿势别扭。抬起头,眼眶里是空的,但能感觉到她在盯着这边。

“就你一个?”

楚樊问。

校长没说话,嘴咧开,发出沙哑的笑。手放下来,胸口和腰上的洞露出来,能看见里面,能看见还在蠕动的内脏。血从洞里淌下来,滴在黑海上。

红光开始漫开。

天花板往上升,越升越高,升到看不见。墙壁往后退,越退越远,退到模糊。白色的水泥墙变了,长出红色的肉,一层一层,像某种生物的体内。墙上还有别的,血管,器官,肉瘤,全是活的,在动,在呼吸。

楚樊笑了一声。

幻象鬼。乙等。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吓人,能把人活活吓死。但对驭诡者来说,只要知道它是幻象,只要闭眼,它就没招了。

“闭眼,别看。”

他把手捂在艾莉亚眼睛上。

艾莉亚没动,乖乖闭眼。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哥,你好像不紧张了。”

“那个鬼很弱?”

“不能说弱,对别人挺麻烦的。但对我不行。”

楚樊说。

“我刚才很紧张?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出来的。”艾莉亚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你从教室出来以后一直有紧迫感,像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能和我说吗?我可以帮你分担。”

楚樊没说话,手从她眼睛上移开,又按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两下。

“抓稳。”

他说完,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态。

灵觉打开,周围的世界变成另一副样子。红光没了,血肉没了,扩大的房间没了。只有原来的那个小屋子,四面白墙,黑海还在翻涌,但没那么多了,只是一群浮游灵在底下挤。

校长站在角落,身上冒着阴炁。

楚樊闭着眼,抱着艾莉亚,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踩在浮游灵上,往下陷了一点,但没继续陷。他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那团阴炁的方向。

校长往后退。

它开始动真格的,周围景象又变了。楚樊的灵觉里,突然多了很多别的东西,乱糟糟的,冲着他的意识冲过来。他没理会,继续走。

幻象鬼最烦的就是遇上不怕幻觉的人。

楚樊走到墙边,举起拳头,砸下去。

轰的一声,墙碎了。水泥块往下掉,露出后面的墙角。校长缩在那,胸口开了个洞,是刚才那一拳打的,伤口边缘在冒烟,整个鬼影变得虚了。

楚樊睁眼,准备补一拳。

窗外窜进来一根藤蔓。

很粗,很长,像条蟒蛇,直接缠住校长,收紧,勒进她伤口里。藤蔓上长着须根,一根一根扎进校长身体,开始往里面输送什么。

校长惨叫起来,挣扎,但没用。她的身体开始凝实,伤口开始愈合。

楚樊嘴角往上勾。

出来了。

他猜对了。这地方确实藏着个老的,看着所有事,等着所有人。现在它忍不住出手了,因为它的马仔快被干掉,它得花自己的阴炁来救。

消耗一点是一点。

楚樊没急着冲上去,慢悠悠往前走。

“我猜你的下一招,是造个我最怕的东西出来。对吧?”

话音刚落,校长那团虚影开始变形,扭曲,变成一团黑雾。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楚樊等着。

他确实好奇,这鬼东西能从他脑子里掏出什么来。

雾散开。

黑雾里走出一个人。

短靴踩在地上,沾着血。黑色长发,垂到肩膀。脸是模糊的,但气质很清楚,潇洒的,明媚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楚樊表情僵了一瞬。

“……好久不见。”

李秋婉跪在走廊上,膝盖砸在地上,疼。

她没顾上疼,看着手里那张花名册。艾克斯顿学院二年级女生花名册,大部分名字上划了红叉,一个叠一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

想出来的计划,成功率百分之百的计划,用乡音光速揪出外国VIP提前下班当薪水小偷的计划,黄了。

第一天就不顺。星霜祈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打乱了节奏。但那天之后她和赵丽娜抓紧了,两个人配合,一个站背后一个盯正面,用亚德里语挨个偷袭二年级所有女生。

没人回头。

不对,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回头了。但没人听得懂。

李秋婉靠眼睛看的,靠反应判断的,那些回头的女生眼神里全是迷茫,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背后有人在说外语。

从中间开始她就觉得不对了。但还想试试,试到最后一个人,试到赵丽娜又一次在背后说完那句亚德里语,那女生转过头,说了一句——

消息传开了。乡音计划废了。

李秋婉握着花名册,手指攥紧,纸皱成一团。

“只差一点……”

她低声说。

不对。

不是只差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的那个可能再离谱也是真相。乡音计划没问题,亚德里语没问题,她的判断没问题。那么问题在哪?

问题在于——

外国VIP根本不存在。

那她为什么会来艾克斯顿?为什么会有这个任务?

换位思考。用她最擅长的换位思考。

李秋婉从地上站起来,抓着那张揉烂的花名册,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

耶利斯把信读完。

信纸是普通的信纸,字迹是李秋婉的字迹,内容是——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这次任务其实是科长让我在艾克斯顿学院拿到毕业证,有了名校学历方便日后提拔。科长的一片栽培之心,属下铭记于心……”

“……既然没有任务,卧底补贴是否照常发放?期待回信。”

耶利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在文件袋上写下“已阅”两个字,把文件袋放到归档的架子上。

走到窗边,推开透气窗。

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他已经戒烟三个月了。

烟吸进去,在肺里转一圈,再吐出来。他看着窗外,脸上还是没表情。

电话亭在街角,玻璃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卡拉站在里面,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声音。

“跟鬼之杜克碰头,今天。”

耶利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平静,简短。

卡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先嗯了一声。

那边继续说。

“李秋婉大概没救了。杜克没回密信,可能被人盯着。你去碰个头,低调点,看他什么情况。亚德里帝国的事,我不想让其他人插手。”

“低调……我明白。”

卡拉点头。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电话亭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

肤色是褐色的,晒的。

头发是暗金色,卷成夸张的螺旋马尾。

眼睛上贴着假睫毛,脸上抹着粉,嘴上涂着口红。

身上穿的是豹纹背心,外面套个粉色短外套。下面是黑皮短裤,白色泡泡袜,脚上一双松糕鞋,鞋底厚得能拿去盖楼。

伊尔区流行辣妹风。

她穿成这样是因为在查夜精灵。那东西特征太明显,想一直在奥登瑞都市混,肯定有本地人帮忙。最近几个月冒出来的罗刹虎帮派,收了一堆外国人,成员全是这种打扮。想钓他们的人,得先混进去。

她是职业杀手,擅长潜伏。

事到临头接了这个电话,来不及换了。

希望鬼之杜克是见过世面的老搜查官,别大惊小怪。

卡拉从电话亭出来,往公园走。

公园椅子在那,背对着太阳,前面是片空地,一群麻雀在地上啄食。

椅子上坐着个人。

卡拉放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先看。

头发少,头顶快秃了。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开着,袖子卷着。肚子往前凸,皮带勒着。脸上的表情是空的,看着麻雀发呆,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资料照里那个眼神可怕的鬼之杜克,和眼前这个中年秃头男人,不是一个人。

卡拉站住了。

然后她懂了。

好强的易容术。

连气质都变了,变得彻底,变得没人会把他和搜查官联系在一起。相比之下她这套辣妹打扮简直肤浅,流于表面。怪不得在伊尔区晃了几天没人拉她入伙,原来是少了这种由内而外的“颓废感”。

卡拉走过去,在椅子旁边站定。

杜克抬头看她,眼神迷茫。

“我是在大院子里长大的。”

卡拉说。

“我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杜克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旁边有人过来。

三个人,流里流气的,走路歪着身子,骨盆前倾那种走法。之前在街口蹲着,看见这边就过来了。

“哟,这干嘛呢?”

“啊啦啊啦,这不是我想的那种事吧?上班大叔找小辣妹做交易?”

杜克手摆起来。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

领头那个直接伸手,抓住他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另一个混混看向卡拉,朝她挤眼睛,竖了个大拇指。

卡拉:……

被当成同伙了。这两个人太熟练了,一看就是老手。

“大叔,不想被公司知道这事,就把钱拿出来吧。”

“来做这种事不可能没带现金吧?别装蒜,不然我报警了。”

杜克被推倒,摔在地上。他抱着头,蜷缩着,任由拳头落下来,一下都没还手。

卡拉站着看,手按在腰上。

然后想起耶利斯的话。

“杜克可能被人盯着。”

她松开手。

没人会相信被混混打趴下的秃头大叔是资深搜查官。这要是演的,那演得太真了。真到把她也当成道具,用来洗清嫌疑。老一辈搜查官的底蕴,果然不一样。

杜克趴在地上,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碎片。

记忆碎片。

之前抓住过一次,快想起来的时候,被一把火烧了。谁烧的?不记得。只记得火光,和一张脸。

赵丽娜。

那名字冒出来,又沉下去。

今天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身体自己动的,腿自己走的。好像以前每个今天都来,成了习惯,记不得原因也改不掉。

刚才那女的说什么来着,在大院子里长大的……

脑子里闪过什么。

同样的话,好像在哪听过,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有人跟他说过一样的话。

他的身份,应该就在这。

拳头又落下来,砸在后背上,闷响。

他继续抱着头,没动。

卡拉那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什么战败CG,她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耳朵尖。果然,楚昼从人群里挤进来,一只手把杜克主任从地上捞起来,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便利店买的打折便当。

“失忆了。”楚昼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这大叔脑子撞坏了,你们讹他也讹不出钱。”

混混们愣了两秒。

带头那个穿花衬衫的反应过来,往前凑了一步:“你谁啊?说带走就带走?”

“失忆还不够?”楚昼把杜克往身后拉了拉,“四舍五入他就是冬兵,你们不能因为他没机械手就区别对待吧?秃头怎么了,秃头也是人。”

“……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我是说,要是冬兵能原谅,这大叔也能原谅。”

花衬衫脸上的肉抽了抽。他旁边几个小年轻已经开始挠头了——这人说话怎么跟卡碟了似的?

楚昼也没打算解释,拽着卡拉就走。

花衬衫下意识伸手想拦,但被身后的寸头男人按住了肩膀。

寸头盯着楚昼的背影,眯起眼睛。

黄毛,黑皮,背心,肌肉。这搭配在黑道里跟校服一样常见,但他总觉得哪儿见过——那种走路的方式,那种旁若无人的劲儿。

“……大哥?”花衬衫回头。

寸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楚昼就这么拉着卡拉从人群里穿过去,经过寸头身边时甚至没看他一眼。走出去十几米了,那群混混还站原地发呆。

“操。”花衬衫吐了口唾沫,“他就这么把人带走了?那妞可是我们盯上的!”

寸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他说,“已经不知道伊尔之龙了。”

“一什么?”

“伊尔之龙。”

寸头吐出一口烟,眼神飘远了。

“那年夏天,我去大澡堂子谈事。那地方便宜,还让纹身的进。两帮人约在那儿讲数,澡堂子里头全是光膀子的,气氛紧得跟弦似的,谁动一下都能打起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混混们凑过来。

“那家伙光着身子从更衣室走出来,从两拨人中间穿过去,从头到尾没往两边看一眼。就跟路过菜市场似的。”

花衬衫眼睛瞪圆了:“卧槽,这胆色,难怪叫人中之龙……”

“不是。”

“啊?”

寸头把烟夹在指间,表情复杂。

“叫他伊尔之龙,是因为他那玩意儿——你们懂吧?龙级的。伊尔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哼,连我也输他一筹。”

“……啥?!”

花衬衫下巴差点掉地上。

“就因为那个?!大哥,咱们是黑道啊!就因为别人鸡儿大你就给面子?!”

寸头瞥他一眼。

“主要原因是那个。不过嘛……”他顿了顿,“也不全是。”

混混们追问,但寸头没再说下去。

远处楚昼已经拐进巷子了。

---

“你不用解释。”

卡拉刚张嘴,楚昼就开口了。他走得不快,塑料袋在手里晃,便当盒子撞得哐当响。

“那些混混天天在街上晃,看见辣妹配秃头就上去碰瓷,跟游戏里定点刷怪似的。认不认识你根本不重要。”

卡拉愣了一下。

“我其实……”

“我知道。”楚昼打断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你一直不说自己是干什么的。有时候身上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职业套装穿着也不对劲,肩膀那儿总绷着,像穿不惯。”

卡拉脚步慢下来。

这人平时在店里跟个人形背景板似的,话少得可怜,没想到眼睛这么毒。

“所以……”

“所以你原来是职业太妹,后来上岸了,去公司上班,坐不惯,又下海了。”楚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跟背课文一样。

卡拉脚下一个踉跄。

什么玩意儿?!

“你知道啥啊!”她脱口而出,脸都涨红了,“你这结论从哪得出来的!”

楚昼总算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居然还有点“我猜对了吧”的意思。

卡拉深吸一口气。

算了。

“店长跟我说过,”楚昼又转回去,声音低下来,“不要打听客人隐私。”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觉得,你在店里的样子,比现在顺眼。”

卡拉脚步彻底停住了。

“……楚昼。”

“我不是说你光着的样子。”

“我知道!”

话是喊出来的,喊完卡拉自己都愣了下。

楚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背影拐过街角,塑料袋的声音越来越远。

卡拉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日晒霜涂得挺厚,颜色均匀,看着跟真晒出来的一样。但她知道那是假的。

就像她这个人。

本来以为伪装得挺好,结果被个还在上学的学生看了个通透。虽然方向完全跑偏了,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伸手蹭了蹭胳膊,指腹上沾了点褐色。

“喂——那边的!”

声音从后面传来。

卡拉回头,一个混混站在巷子口,看着面熟,好像是刚才那群人里的。

“我们老大想见你。”

卡拉皱了皱眉。

她本来都打算放弃这条线了。辣妹身份用过了,再待下去容易被识破。但现在……

算了,去一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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