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在地下。

伊尔区最大的那家,门口常年蹲着几个抽烟的闲汉,进了门要往下走三层。卡拉被领着穿过老虎机区,穿过贵宾厅,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混混推开门,侧身让开。

卡拉走进去。

灯很暗,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大厅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角落站着十几个男人,个顶个的壮实,身上挂着家伙——不是混混那种蝴蝶刀,是正经的制式武器。

卡拉扫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这些人的站姿,看人的眼神,还有那种收着的劲儿。她太熟了。

战场上爬出来的。

好几个都不是本地长相,有俩一看就是兽人种,那体型,亚德里帝国都少见。卡拉心里估算了一下,这十几个人凑不出两张身份证。

罗刹虎。

道上都传这个帮派跟外国有生意,但没人想到他们藏着这种火力。

然而真正让她绷紧神经的,不是这些保镖。

是中间那个人。

那个坐在高背椅上、背对着她的人。

椅子转过来。

一张脸,看着顶多十四五岁,金棕色的头发乱糟糟扎着,皮肤白得跟没见过太阳似的。浅蓝色的眼睛,眼珠子转过来的时候,卡拉感觉后脖颈一凉。

那眼神。

不是针对她,就是那么随便一看。

但卡拉压枪的手已经下意识扣紧了。

她当过杀手。杀过不少人。后来进了压抑门,跟的科长是那种不用动手就能让人喘不过气的角色。面前这小孩儿,给她的感觉跟科长一模一样。

“你就是卡拉?”

声音也嫩,但语调不对,像大人装小孩。

“我是克劳迪娅·卡汀娜·碧安卡·古奇诺·塔隆巴尔多。”她站起来,个子比卡拉矮一个头,“今天叫我碧安卡就行。”

她绕着卡拉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楚昼现在喜欢这种类型的?”她伸手戳了戳卡拉的胳膊,“晒这么黑,找同类吗?”

卡拉没动。

“……表弟?”

碧安卡笑了。

那笑还挺得意,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是表弟啦。”

她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上去,两条腿晃荡着。

“去年夏天,我被人灌水泥沉海里了。就在海底躺着,结果那傻子坐黑船来捞海胆——你们那儿也有这种小广告吧?什么‘海外高薪捕捞野生海胆,日结三千’——他就真信了,租条破船就下海了。然后就把我捞上来了。”

卡拉眼角跳了跳。

这什么离谱展开。

“我想报恩来着。”碧安卡晃着腿,“结果他说什么‘先毕业再说’,把我打发了。我就想,这人缺什么呢?查了一圈,查到了——他没家人。”

她翘起嘴角。

“所以我大发慈悲,认他当表弟了。登记表上填的是出五服,不影响结婚。我现在是他唯一指定的家人,进可攻退可守,完美。”

卡拉:“……”

碧安卡歪着头看她。

“哦,你没尝过伊尔之龙吧?难怪还这么端着。”

卡拉脸一黑。

“闲话说完啦。”碧安卡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卡拉面前,“找你主要是传个话——你去跟我表弟睡。要狠狠地睡,往死里睡,我允许的。”

卡拉瞪着她。

“你发什么疯?”

“他最近老嘀咕什么‘破灭’‘毕业再说’之类的,”碧安卡摆摆手,“不知道是听哪个算命的忽悠了,还是做噩梦。我也不好来硬的,怕他讨厌我。你去。”

她凑近一步。

“你去跟他滚,把他念叨的那些霉运地方都滚一遍。万一他那什么破灭真来了——”

碧安卡收起笑,眼睛盯着卡拉。

“我不会让他死。”

卡拉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楚昼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而且这种事,凭什么你说了算?”

碧安卡歪了歪头,眼神变了。

“条子小姐。”

那三个字说出来,卡拉浑身一紧。

“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商量的?”碧安卡声音冷下来,“你来这儿,是想查东西对吧?夜精灵?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弟的马子——或者说他认为你是他的什么人——你连这扇门都进不来。压抑门要死多少人才能走到这儿,你算过吗?”

卡拉没说话。

她知道碧安卡说的是真的。

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规矩。她一个前杀手现警察,原来的那些人脉早就不认她了。想查夜精灵,只能自己趟雷。

碧安卡看着她,表情又变回去了,笑眯眯的。

“但你如果是‘被伊尔之龙睡过的条子’,那就不一样了。道上的人说起来,也就是‘那谁的马子无意中听到点东西’,没人会追究。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卡拉攥紧拳头。

她想说“我拒绝”。

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碧安卡等着她。

过了几秒,卡拉点了点头。

碧安卡笑了,拍拍她的肩,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带你去认认路。”

卡拉跟着她往外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从小处说,是为了抓夜精灵。从大处说,是为了不让压抑门的同僚送死。为了奥登瑞都市的安宁……

她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

但走出门的时候,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是——

真他妈没办法啊。

那个人。

那个在店里闷不吭声、看人却看得透透的、还说什么“你在店里的样子更顺眼”的混蛋。

这次是真要跟他……

卡拉搓了搓胳膊上的日晒霜,脚步顿了一下。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晚上十点,伊尔区东头那座废弃厂房的门被人推开。

保镖刚把门锁撬开,碧安卡就挤开他走进去。阴气从里头往外涌,带着股医院太平间才有的药水味。她扫了眼里头,三张担架床并排摆着,白布盖住三具尸体。

碧安卡回头看了眼保镖。

保镖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腰里的枪就被她抽走了。

砰。砰。砰。

她对着三具尸体各补两枪,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房间。子弹打进去的声音不对劲,跟打在轮胎上似的闷响。

卡拉从后头挤进来,蹲下去掀开白布。

尸体胸口六个弹孔,弹头卡在皮肤里,只进去半寸深。她拿手指按了按,皮肤硬得跟犀牛皮似的。

“这什么东西。”

碧安卡把枪塞回保镖怀里,拿手帕擦擦指尖。

“最近伊尔区各个场子附近都有这玩意。本来这地方死人没人管,可子弹都打不穿的尸体总归新鲜。”

卡拉拿手电照尸体眼睛,瞳孔散开,死透至少三天。她又掀开另一张布,同样的弹孔同样的皮肤硬度。第三具尸体弹孔浅了一半,子弹只蹭破表皮。

“最新的。上周那批还能打进肉里,这周就只破层皮。有人在拿魔术做实验。”

碧安卡已经走到门口,声音从走廊传回来。

“后续有官民合作。条件是你拿楚昼的进度报告换。”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

卡拉盯着尸体看半天,掏出手机拍照。

---

与此同时,艾克斯顿市区最繁华那条街。

周末晚上霓虹灯能把天映红。舞池里的低音炮震得玻璃杯嗡嗡响,冰块在威士忌里化成一滩水。

李秋婉坐在吧台前头,盯着杯子里的黄瓜片。

三百块。

她在盾角之里待了十八年,三百块够她买半年零食。现在一杯加黄瓜片的酒就干掉三百块。村长说得对,大城市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她可是盾角之里建村以来第一个考进压抑门总部的天才。实习期没过就被委派重要案件,科长耶利斯亲自点名让她去办。虽然她已经看穿这是科长栽培新人的套路,但能被套路也是本事。

所以今晚她来这了。

这酒吧名字她念不出来,三个法文字摞一块,熟客都管它叫下水道。名字无所谓,重要的是体验。老家的朋友下个月要来大城市看她,当年在村里大家天天念叨三大都市传说,夜店排第一。她得提前踩点,到时候才能装成每周都来的老炮。

李秋婉端起杯子抿一口。

眉头皱起来。

就这?

她啪的把杯子砸桌上。

“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信不信我明天就带人来查你们消防!我是压抑门的职员,公职人员懂不懂!退了吧,我就喝一口,应该能退。”

吧台里调酒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擦杯子头都不抬。

“退不了。还有你成年了吗,驾照没带硬要进来,我顶着压力放你进来的,别搞事。”

“那黄瓜给我退十块钱总行吧,我没吃那片黄瓜!”

“不行。”

“这杯酒根本不好喝,不加果汁不加碳酸饮料谁喝得下去!还有你们这音响,声音这么大对身体有害,我耳朵都咕咚咕咚响,心脏咚咚跳。反馈给经理吧,还有你们这不能唱卡拉OK吗,这种事要写看板上!”

“客人,别说这种老年人的话。”

“那给我开发票总行吧!能开票我再打包几瓶带走,这业绩——”

她被请出去了。

李秋婉站在酒吧门口,吹着夜风深呼吸。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被请出去,还是在老家从来没享受过的待遇。她回头瞪了眼酒吧招牌,里头音乐闷雷似的响。

“这种地方才没人想来。”

她决定走回家。

五公里,省下车费弥补今晚损失。路灯昏黄,巷子里偶尔蹿过野猫。李秋婉哼着儿童特摄剧主题曲,步伐轻快。

巷子口对面,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电话亭阴影里。

他看着李秋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压抑门派进艾克斯顿的搜查官。乡音策略被二年级女生当笑料,但有心人眼里这指向太明显。他还不清楚学院里谁才是要找的外国VIP,但他知道一件事。

想知道保险箱藏哪,放把火就行。

在这把那个卧底搜查员干掉,各方都会紧张。真正知道那女孩身份的人会为确保她安全跳出来接触。到时候他在学院里的朋友自然能看出破绽。

男人从大衣口袋掏出纸包,打开,里头几片药隐隐发光。

用她制作的最新款。正好拿来试试效果。

---

巷子里,李秋婉停下脚步。

前头三个人堵住路。棒球衫,工装裤,皮夹克,浑身酒气。眼神发直,盯着她看。

李秋婉心里叹气。

果然,夜店买醉独走夜路的美貌都市白领丽人,这种设定太招苍蝇了。不过她好歹是盾角之里出身,通过压抑门入职考试的天才对魔人。几个醉汉,手到擒来。

她刚摆开架势。

咚咚咚!

三声闷响。三个醉汉趴地上,后脑勺挨了重击。

楚昼站在他们后头,肩膀上还扛着个穿短裙的女人。

李秋婉瞪大眼。

“你干什么!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大活跃的机会!等会,你在这干嘛?不会是不会是捡尸吧!太下流了,果然黄毛都这样!”

楚昼拿空着的手挠挠头。

“说是捡尸也对。不过我跟你不一用市民税金逛夜店的公务员不一样,普通人生存艰难,兼职赚钱而已。很常见的,捡尸快递。”

他下巴朝身后歪了歪。

破吉普停那,前排后排加半开后车厢,塞满昏死过去的夜店咖。男女都有,姿态各异。

李秋婉张大嘴。

“别唬人!大城市哪有这种工作!”

“有啊。从喝多的女孩口袋里找住址,给人送回去。男朋友在家的多付车费。有些男朋友看见我表情挺奇怪,又担心又兴奋的,那种给钱最多,还抖着声音说下次跟我说说你们的事。”

“那钱不能拿!你被卷进奇怪的PLAY里了!不过你确实看着就像会被卷进去的那种人!”

楚昼扛着人往前走。

“这次是熟客。男朋友工作压力大每天早睡,女朋友出来玩那几天他都睡得特别晚。不聊了,还有好几单。”

他从李秋婉身边挤过去,把肩上女人塞进驾驶座。

李秋婉撇嘴让开路。

余光瞥见地上趴着的三人组里,有个穿棒球衫的动了。

无声无息直挺挺抬起身,跟僵尸似的。瞳孔发着微光,之前明明没有。

“哼,业余人士果然靠不住。英雄救美连补刀都不会。看好了楚昼,我只示范一次,真正的职业——”

她扭头找楚昼。

楚昼已经开车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两下,拐弯消失。

“人呢!”

棒球衫站起来了。

另外两个也站起来。三人直勾勾盯着她,嘴里流口水。

李秋婉摆开架势。

棒球衫冲过来。

速度快得不正常。李秋婉跳起来躲开,他一拳砸在生铁栏杆上,拳头大的铁条弯成九十度。

李秋婉落地,手刀切他喉结。

咔的一声,喉结碎进去。正常人早趴地上喘不上气,棒球衫跟没事人似的,张开胳膊要抱她。

这个距离李秋婉看清他眼睛。

瞳孔涣散,里头有幽光流动。之前分明没有。

“魔物?”

对魔人。全职应对魔界侵袭专业人士。盾角之里教的就是这个。

古代对魔人供不应求,魔物遍地走,每天都有村子被屠。后来时代进步,魔界那套成传说了,对魔人找工作越来越难。盾角之里年年招不满人,同行也惨。姬骑士退役年龄延到五十岁,都阿姨骑士了。魔法少女更惨,触手生物太少被列保护动物,全转行当地下偶像。

直到一年前压抑门整合伽罗尔地区泛安全组织,这行才缓过来,工资涨了点。

“这种话不用您说我也知道!别用0.5倍速说似是而非的怪话装高手!”

棒球衫又扑过来。李秋婉侧身躲过,双手结印。

尼格伊法印。盾角之里基本功,全勤才能学的技巧。她手指灵活度村里第一。

棒球衫转身再扑,李秋婉一掌拍在他胸口。

印打进去,棒球衫身体僵住。魔物怕这个,古代传下来的净化术。幽光从瞳孔里退下去,他身子一软往前栽。

李秋婉跳开。

棒球衫脸朝地砸下去,不动了。

另外两个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她看。瞳孔里幽光更盛,嘴里发出嘶嘶声。

李秋婉深吸口气。

“还有两个。”

她往前迈步。

巷口,黑色大衣的男人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效果不错。最新款能让普通人变成这种程度,对付压抑门的搜查官够用了。她解决这三个需要时间,够他安排下一步。

学院里的朋友该收到消息了。

---

酒吧后巷,楚昼把车停稳。

副驾驶座上女人醒了,迷糊着看他。楚昼掏她口袋,找出身份证,上头地址离这两条街。

“送你回家,别动。”

女人盯着他黄毛看半天,忽然笑了。

“你是楚昼?”

楚昼手停住。

“你认识我?”

“碧安卡让我带句话。进度报告该交了,不然下次官民合作没你份。”

楚昼看她两秒,把身份证塞回她口袋。

“下车。”

女人推开门下去,踉跄两步站稳,回头冲他笑。

“她说尸体的事你也该知道。伊尔区那批,最新款皮肤连子弹都打不穿。说是用魔术做实验,你猜用的谁的身体。”

楚昼没说话。

女人转身走,高跟鞋敲在地上咔咔响。

楚昼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车窗摇下来,烟雾飘出去。

街对面,霓虹灯闪成一片。

他把烟掐灭,发动车子。破吉普拐进巷子,尾灯消失在人海里。

---

李秋婉喘着气走出巷子。

三个都趴下了。尼格伊法印打了六次,手有点抖。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走回家得十二点半。

算了,还是打车吧。

她伸手拦车,脑子里转着刚才的事。那三个人身上幽光,瞳孔涣散,力大无穷不怕疼。像魔物,又不像。魔物不会从普通人变出来,这是人为的。

有人在拿人做实验。

她想起碧安卡说的那些尸体。子弹打不穿,每周进化。

得汇报给科长了。

出租车停跟前,李秋婉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座椅上闭眼。

车子发动,窗外霓虹灯流光溢彩。

她想起楚昼。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捡尸快递?骗鬼呢。放倒三个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普通人。还有他说那些话,男朋友早睡晚睡的,怎么听怎么怪。

算了,明天再说。

今晚亏了三百块,还打三架。这笔账得记在科报销单上。

出租车拐进主干道,汇入车流。

远处伊尔区方向,废弃厂房里,卡拉还蹲在尸体边上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照亮黑暗。

三具尸体躺在担架床上,胸口弹孔渗出黑色血。

最新的那具,子弹只蹭破皮。

皮肤比上周硬了一倍。

实验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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