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娜趴在那儿,胳膊肘撑着石头,掌心贴上去的那块皮肤很快就没了知觉。她没动,整个人绷着,腰背挺直,跟块木板似的撂那儿。路过的人要看见,准以为哪个缺德鬼把她绑了搁这儿搞展示。
她吸了口气,凉意从鼻腔窜进肺里。
忍了。
指尖开始亮。那光很淡,米粒大小,绕着她手指尖转圈,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她把手按在自己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壳子开始松动——【泯然众人】,套上去能让一个漂亮姑娘掉进人堆里找不着。
现在她要反着来。
“楚昼大人。”她开口,声音压着,尾音有点飘,“您顺着我脚往上看。慢点看。您看见的那个我,画下来。”
楚昼坐吧台对面,手里攥着炭笔,没说话,眼睛落在她脚上。
赵丽娜开始转术式。
脚趾头先变。原本那脚趾头齐整,指甲盖透着粉色,这会儿像褪色似的,粉没了,趾头歪了歪,皮肤暗下去,跟街上那些穿凉鞋的女孩的脚没两样。
但小腿不一样。
小腿那儿原本不显眼,这会儿跟擦了层油似的泛光。那光不亮,柔柔的,让人忍不住盯着看。楚昼的视线从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进裙子下摆阴影里。
裙子底下那块皮肤开始发红。从大腿根往外洇,像被视线烫着了。赵丽娜腿夹紧,喉咙里滚出声儿,又憋回去。
楚昼的笔在纸上划拉着,没停。
光点继续往上爬。
腰,肋,胸。胸口那块原本平平的,这会儿鼓起来了。不是一下子鼓,是慢慢撑,把衣服顶出个弧。楚昼视线落那个弧上,停了停,又往上挪。
锁骨。
锁骨露出来的时候,赵丽娜攥着衣摆的手更紧了。指甲盖泛白,但她没躲。
脸。
光点爬过下巴,嘴唇,鼻子,眼睛。整张脸全露出来那下,楚昼的笔停了。
那张脸比镜子里那张好看。不是整容那种好看,是盖头掀开那下让人愣住的好看——盖头底下人你天天见,可掀开那瞬你还会愣。
赵丽娜喘了口气。
她猛地转身,手往背后一摸,拽出条白背心,捂脸上狠吸两口。
楚昼:……
那背心是他的。
“你……”他开口。
赵丽娜把背心从脸上扯下来,鼻头红红,眼眶也红红,但嘴角翘着:“冷静下。”
楚昼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晾衣架——刚才背心还搭那儿。
算了。
他把画递过去。
赵丽娜接过来低头看。纸上线条乱糟糟,没细节,但那个轮廓,那个神韵,确实是赵丽娜·海普诺西斯。她自己的样子。
“楚昼大人。”她把画举起来对着他,“要是这样的女孩子……”
咚咚咚。
门响了。
“客房服务。”
赵丽娜手一抖,画差点掉地上。她扭头看门,又扭头看楚昼,脸刷白。
没人应声。
门外传来咔哒声——门开了。
赵丽娜想从吧台下来,腿刚使劲,小腿肚子猛地一抽。抽筋了。她疼得龇牙,身子往前栽,干脆就着力道往旁边滚,顺吧台边沿轱辘下来,正砸楚昼身上,然后出溜到他两腿之间,蹲那儿缩成一团。
门开了。
进来俩人。一个穿侍应制服,一个西装革履,看着像有钱乘客。俩人进屋先看见地上躺着一男一女——那俩还躺地上装死,脸上盖着带血的白毛巾——愣了下,但没慌。他们扭头看向吧台后头坐着的楚昼。
黄毛,白背心,肌肉鼓囊囊,跟这豪华游轮格格不入。
“操。”侍应骂了句,“让人抢先了。你说这家人有钱,想在行动前捞一票,现在咋整?”
西装男走到吧台前,从怀里掏出把军刀,刀刃抵楚昼脖子上。
“见者有份。”他说,“你来说,怎么分?”
楚昼没动。
刀尖压着喉结那块皮,陷进去一点,没出血。
蹲他腿缝里的赵丽娜大气不敢喘。
…………
雷声炸开的时候,张休想起来一件事。
她想起来自己为啥会来这破地方。
那天电话里孙雯的声音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来学校,找到我。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张休那时候还想骂回去,结果电话挂了。
她来了。
现在她躺在睡袋里,旁边睡袋里躺着孙雯。外头打雷,闪电,教室里忽明忽暗。她的手原本搁在孙雯睡袋边上,想把她推醒问问到底搞什么鬼。可这会儿她正一点一点把手往回收。
“丽婷。”
手被攥住了。
孙雯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怕。我在这儿。”
张休头皮炸了。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喊,脑子跟短路似的,一片空白。
“……真、真的?”
“真的。”
雷又炸了一下。
光灌进来,照得教室里雪亮。张休眼角余光瞥见孙雯的脸——白,特别白,嘴角往上翘,牙齿露出来,白森森的。
骨碌碌。
什么东西滚过来。
张休低头。
陈虎的脑袋。
眼眶里空荡荡的,两个黑窟窿对着她。脖子底下拖着血糊糊的肉茬子,断口跟狗啃过似的,不齐整。
“啊——”
尖叫声劈开黑夜。
灯亮了。
所有人从睡袋里爬起来,看见孙雯搂着张休,张休在她怀里抖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上有血,从她们脚边那颗脑袋一路延伸到教室门口。门口立着具身子,没脑袋。
陈虎的身子。
张休蹲下,手指头沾了点地上的血,搓了搓,放鼻子底下闻。
树先生站旁边,抱着胳膊看他。
距离那声尖叫过去十几分钟了。除了他自己,剩下全是普通人。也就张休以前干过私家侦探,处理过几桩命案,算有点用。
他扭头往后看。老师学生挤一堆,正轮着班安慰那几个哭不停的女生。陈虎的脑袋和身子被挪到教室外头去了。有个叫李鸿的小子拿拖把要擦血,说女生见了害怕,被拦住了。
树先生叹了口气。
累赘。全是累赘。他没甩手走人算有良心。真要出什么事,他肯定第一个跑。
“血迹不新鲜。”张休站起来,手指头还搓着,“粘稠度像死了一天,但睡前咱们都见他活着。”
“阴炁泡的。”树先生说。
“可能吧。”张休走到门口,指着地上的血痕,“还有,伤口是砍的,但没找准关节,硬剁下来的,所以脖子那块烂糟糟的。最重要的是,大动脉断了,不该只流这点血。而且尸体和脑袋现在都不渗血了,奇怪。”
树先生盯着那颗脑袋。
眼球没了。
鬼干的?
有些鬼杀人有癖好,跟变态似的,能从手法里看出点东西。
他转身看门框上挂的桃符,还有地上用朱砂混兽血画的线。真炁还在循环,结界没破。
“人自己走出去,在外头被杀的。”他说。
“我还以为结界早破了。”张休笑了笑,“恐怖片都那么演,画个圈,最后肯定有人不小心踩出去。”
“那是演戏。”树先生嗤了声,“真那么脆,拿什么保命?”
“你觉得是什么杀的?”
“鬼。”
树先生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黑的,啥也看不见。
“还不是一般的鬼。浮游灵没那本事。孤魂杀人像得急病,靠阴炁泡死人,没能力把尸体弄成这样。这是厉鬼。”
“鬼呢?”
“不知道。”
张休刚要说话,突然抬手拦住树先生。
“你看那边。”
走廊尽头,有人。
闪电亮起来那下,他们看清了——一个女人,穿职业装,高跟鞋。她走得很慢,踉踉跄跄,鞋跟敲地上,踢踏,踢踏,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响得瘆人。
俩人退进教室,互相看了一眼。
“是人……是鬼?”
树先生摇头:“不知道。”
“您不知道?”
“禁师对阴炁敏感,但在怪谈里,到处都是阴炁,分不清。有些鬼还能把阴炁收得干干净净,得通幽窥真的驭诡者才能认出来。”
踢踏。踢踏。
脚步声越来越近。
“救救我……”
声音沙哑,跟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似的,但带着点指望:“有人吗……我看见光……是不是有人……”
杨超和卫燕燕从后头过来了。
“王老师!”杨超探头一看,脸上露出笑,挥手,“您也在这儿!”
脚步声停了。
“你……”女人站在黑影里,声音迟疑,“你是……”
“我啊,您学生!您也困这儿了?别怕,我们都在这儿呢,这儿安全。”
“都在这儿……都在这儿……”
女人念叨着,慢慢抬起头。
“我还以为看错了,我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光照到她脸上。
眼睛底下两道血痕,跟眼泪似的。眼眶里两颗眼珠子,大小不一样,一边往外突,混浊浊的,另一边往下耷拉,快掉出来了,连着红丝丝的肉。
她咧嘴。
牙齿尖的,跟鱼似的。
“这眼睛……”她说,“不太合适我啊……”
杨超僵住了。
“你的怎么样?”
话音没落,手已经掐上来。十根手指头攥住杨超的脸,指甲嵌进肉里。杨超惨叫,眼珠子被挤得往外鼓。
树先生往后退一步,手指捏决,袖子里滑出张黄符。
他现在明白了。陈虎的眼珠子哪儿去了?在这女鬼眼眶里塞着呢。
“喊人,跑!”他冲张休吼。
张休扭头冲教室里喊:“鬼来了!快跑!”
后头乱起来。桌椅响,脚步声,尖叫声混成一团。
树先生手里的符纸腾地烧起来,火苗子蹿老高。他往指尖吹口气,符火炸开,几点火星溅女鬼胳膊上。女鬼尖叫,手松了。杨超捂着脸往后倒,指缝里往外渗血。
又一张符甩出去。这次带电,噼里啪啦闪蓝光,把女鬼逼退好几步。树先生扭头就跑。
卫燕燕和田老师从教室冲出来,架起杨超,跟着队伍跑。
走廊上全是脚步声,喘气声,还有后头踢踏踢踏追来的高跟鞋声。
九个人。
陈虎死了,楚樊不知道哪儿去了,剩下九个人。
树先生跑在最前头,真炁在体内转着,脚步轻快。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那诡异叫“符水”,乙等货,打遭遇战不行,得拉开距离布阵。后头那女鬼要是一直追,他得想辙。
要不……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头那些跑得七零八落的普通人。
念头刚冒出来,又压下去了。
“前头有光!”
有人喊。
走廊尽头,一间教室亮着,跟之前那间一样,泛着暖黄的光。路上那些黑影也少了。
众人冲进去。
脚步声停了。
树先生站在门口往外看。走廊空了,女鬼没了,黑影也没了。
“这儿也安全?”
张休喘匀了气,凑过来:“之前那间,鬼是不是进不去?不然陈虎死在外头,她咋不进去杀咱们?”
树先生皱眉。
有可能。
但怪谈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教室里,众人瘫地上喘气。田老师招呼人把桌椅搬开腾地方。张休蹲角落,抱着膝盖发抖,脑子里还是陈虎那张没眼珠的脸。
孙雯坐她旁边,手搭她背上,轻轻拍。
“别怕,丽婷。”她说,“现在安全了。”
张休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
但张休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怕的就是孙雯。
那通电话里孙雯的声音她现在还记得。阴沉,冷,一个字一个字像冰碴子往耳朵里灌。说什么不会放过她,做鬼也不会。说什么来学校找到她,不然后果自负。
现在孙雯就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跟哄小孩似的。
可那只手凉得厉害。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张休不敢动,也不敢回头看,就那么缩着,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地上有血迹。陈虎的血,从门口拖进来,拖到她们脚边。血迹已经干了,发黑,边缘翘起来,一碰就碎。
张休盯着那些碎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孙雯到底是不是人?
她想起刚才闪电那下,孙雯的脸白得发光,嘴角翘起来,牙齿露出来,森白森白的。那是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人该有的笑?
还有那颗脑袋。陈虎的脑袋怎么滚过来的?从哪儿滚过来的?她低头看见的时候,那颗脑袋就在她脚边,两个黑窟窿对着她,窟窿里还在往外渗东西,黏糊糊的,滴在她鞋上。
她当时叫了。叫得多惨她自己都不知道。后来灯亮了,孙雯就抱着她,拍她,说别怕别怕我在这儿。
可孙雯什么时候抱上来的?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张休越想越怕,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还冷?”孙雯的声音响起来,就在耳边。
张休摇头。
“那你抖什么?”
“……冷的。”
孙雯没再说话。手还在她背上拍,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张休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往旁边瞥了一眼。
孙雯的脸就在那儿,离她不到一尺。那张脸白,白得没有血色,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眼珠,白眼白,正常的眼睛,不是陈虎脑袋上那种黑窟窿。
孙雯看她看过来,笑了笑。
那笑正常,嘴角往上弯,牙齿没露出来。
“没事的。”孙雯说,“天亮就好了。”
张休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天亮?
这地方有天亮吗?
她想起树先生说的话——怪谈。他们被困在怪谈里了。怪谈里有没有天亮,谁知道?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抬头。
门口没人。树先生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正往外看。其他人也都坐着躺着,没人往门口去。
但那声音还在。
窸窣。窸窣。
张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声音是从门外走廊传来的。像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地上拖,一下一下,往这边来。
她看见树先生的背僵了一下。
然后树先生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进教室里。
“都别出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不动了。
窸窣声越来越近。
张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盯着那片黑。
走廊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就在黑里头,一下一下,拖着,蹭着,往门口来。
到了。
声音停在门口。
张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门框上挂着桃符,地上画着朱砂线。那些东西在黑暗里隐隐发光,淡红淡红的,像快灭的炭火。
窸窣声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张休以为那东西走了。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扒着门边,指甲长,黑,缝里塞着什么东西。手背上的皮皱巴巴的,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那只手没往里伸,就扒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休看见树先生的手也动了。他从袖子里又抽出张符,夹在指间,眼睛盯着那只手。
教室里没人喘气。
那只手扒了有半分钟,然后慢慢缩回去了。
窸窣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等声音彻底消失,张休才敢呼气。她这才发现自己憋气憋得胸口疼,大口大口喘,喘得眼前发黑。
树先生把符收回去,转过身,脸色不好看。
“那是什么?”张休问。
树先生摇头:“不知道。没看见。”
“怎么不进来?”
树先生看了眼门框上的桃符:“这些东西还有点用。”
张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桃符上刻的符文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些,淡了些,像烧久了的炭火快熄了。
“这东西能撑多久?”
树先生没说话。
张休懂了。
撑不了多久。
她扭头看孙雯。孙雯坐那儿,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甚至还在轻轻拍着张休的背,一下,一下。
张休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了点。
孙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收了回去。
…………
树先生靠墙坐着,眼睛半闭,但没睡。
他在想事儿。
这怪谈不对劲。安全屋,厉鬼,还有刚才那只手——那只手没进来,但也没走,就扒在那儿看,跟观察似的。鬼要杀人直接杀就是了,观察什么?
除非它们也在试探。
试探这些桃符,朱砂线,能撑多久,多大力才能破。
要是这样,那这安全屋就不安全了。
他睁开眼睛,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九个人,除了他自己,剩下八个全是累赘。真打起来,能跑掉几个?
张休勉强算半个,有经验,脑子也够用。其他人……他看了眼那个叫李鸿的,这小子之前还想破坏现场,脑子不清楚。还有那几个女生,就知道哭,腿都软了,跑都跑不动。
得想个办法。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叠符,还剩十几张。省着点用能撑一阵,但要对付厉鬼,不够。
得找个地方布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头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光,一点一点的,像蜡烛,又像鬼火。那些光在黑暗里飘,忽远忽近。
是别的教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正看着,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转身一看,是张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他后头,脸色煞白。
“怎么了?”
“孙雯。”张休说,声音发抖,“她刚才跟我说话。”
“说什么?”
“她说……她说她眼睛痒。”
树先生皱眉。
“然后呢?”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揉下来一块皮。”张休说着,手都在抖,“眼皮上的皮,跟蜕皮似的。她揉下来之后,眼皮底下……眼皮底下是红的,像肉。”
树先生没说话,转身往孙雯那边看。
孙雯还坐那儿,低着头,手捂着眼睛。旁边几个女生离她远远的,缩成一团。
他走过去。
“孙雯?”
孙雯抬起头。
树先生看见她的手还捂着眼睛,指缝里渗出东西来,红的,黏的。
“把手放下来。”
孙雯没动。
树先生伸手去拉她的手。
手冰凉,跟死人似的。他掰开她的手指头,看见她眼皮——眼皮没了,就剩下两个眼窟窿,眼珠子在窟窿里转,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生肉。
孙雯咧嘴笑了。
“树先生。”她说,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粗,哑,像另一个人,“您看我眼睛,好看吗?”
树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捏决。
孙雯站起来。
她站起来那下,关节咔吧响,骨头跟折了似的,整个人歪歪扭扭立那儿。
“您跑什么?”她说,“我又不吃人。”
树先生没理她,符已经夹在指间。
“孙雯”看着他,眼珠子在窟窿里转,转得飞快,跟两个陀螺似的。
“您那符。”她说,“烧起来挺疼的。但烧不死我。”
树先生手一抖,符纸已经烧起来。
“孙雯”没躲,就站那儿让他烧。符火落她身上,腾地烧起来,她浑身都是火,但她没叫,没动,就站那儿咧嘴笑。
火苗子舔着她脸,脸上的皮肉烧得滋滋响,焦臭味散开来。
“疼吗?”她问,“不疼。我早就不疼了。”
树先生脸色变了。
这不是厉鬼。
这是更麻烦的东西。
他转身冲教室里喊:“都起来!走!”
人还没反应过来,“孙雯”已经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火没灭,但她不在乎,就那么带着火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个焦黑的脚印。
张休站在后头,腿软得动不了。
她看着孙雯——或者说那个占了孙雯身子的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的肉烧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也是黑的。
那东西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丽婷。”她说,“你不是怕我吗?现在怕不怕?”
张休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那东西伸出手,手也烧得只剩下骨头,骨节咔咔响,慢慢伸过来,碰到张休的脸。
凉的。
冰凉的。
张休浑身一激灵,喊出来了。
那东西笑了,烧得只剩一半的脸咧开,露出黑漆漆的牙床。
“别怕。”它说,“我不杀你。你还有用。”
说完,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树先生。
“你那符,省着点用。”它说,“后面还有。”
然后它走进黑暗里,没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哭出声来。
树先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烧剩下的符灰。他盯着门口,眉头拧成疙瘩。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说“你还有用”——张休有什么用?
他扭头看张休。张休瘫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门口,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听。
那是孙雯电话里说过的话。
树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东西说“我早就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那它死了多久了?
…………
天亮没亮,没人知道。
教室里还是那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几个人影。
树先生靠墙坐着,手里捏着最后几张符。
张休缩在角落,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盯着地板,嘴里念念有词。
其他人挤在另一头,离她们俩远远的。
田老师试着安慰大家,说天快亮了,说救援肯定快到了,但没人信他。
杨超脸上包着布条,布条渗出血来,他躺那儿不动,也不知道睡着没醒着。
卫燕燕坐他旁边,偶尔低头看看他,又抬起头看看门口,然后又低下头。
李鸿蹲在窗边,盯着外面那些飘来飘去的光点看。
“那些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他。
树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可能是别的教室,可能是别的幸存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怪谈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可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陈虎死了,脑袋被剁下来,眼珠被挖走。女鬼追他们,把杨超的脸抓烂了。孙雯被什么东西占了,烧都烧不死,还说什么“你还有用”。
那东西说张休有用。
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睛,看向张休。
张休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小,快听不见了。
他突然发现张休的嘴型有点不对。她念叨的好像不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仔细看。
张休的嘴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跟念经似的。但那个嘴型……
那个嘴型是“孙雯”。
她在喊孙雯。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孙雯。孙雯。孙雯。”
树先生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往张休那边走。
刚走两步,张休突然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张休的眼睛。
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眼白上爬满血丝,红红的,像蜘蛛网。
张休的嘴还在动,但发出的声音不是她的声音。
那是孙雯的声音。
阴沉,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树先生。”
树先生停住脚。
“您别过来。”张休说,“您过来,我就杀了她。”
树先生没动。
张休站起来。她站起来那下,关节也咔吧响,跟刚才孙雯一样。
“您那符,还有几张?”她问。
树先生没回答。
“三张?”她说,“还是两张?”
树先生把符攥紧。
“烧不死我的。”她说,“您刚才看见了。这身子烧起来,疼的是她,不是我。”
树先生盯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休歪了歪头,眼珠子翻回来,又变成正常的样子。但那眼神不对,那不是张休的眼神。
“我想干什么?”她说,“我想让她尝尝我的滋味。”
她往前走了两步。
“她让我死的。”她说,“她让我死在这儿的。”
树先生往后退。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问,“这是学校。我们念书的学校。那天晚上她约我来的,说要跟我谈事。我来了,她没来。我一个人在这儿等,等了一夜。然后我就死了。”
树先生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死的?”
张休笑了。
那笑跟刚才孙雯笑的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记得有人掐我脖子,掐了很久。我挣扎,我喊,没人来。后来我就不挣扎了。后来我就死了。再后来,我就一直在找她。”
她指了指自己。
“现在找到了。”
树先生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女鬼是孙雯害死的?孙雯约她来学校,自己没来,她死在这儿,变成鬼,然后一直找孙雯报仇?
那现在这个占着张休身子的,就是那个女鬼?
那孙雯呢?
他扭头看原来孙雯坐的地方。那儿空了,只剩下一滩黑灰,是刚才烧的。
孙雯烧没了?
不对。
刚才那个占孙雯身子的东西,说“这身子烧起来,疼的是她,不是我”。那烧的是孙雯的身子,那个东西没烧着,走了。
那现在这个东西,跟刚才那个东西,是同一个吗?
“你们……”他开口。
“我们是一个人。”张休说,“不对,是一个鬼。她是我,我是她。”
树先生没听懂。
张休往前走了一步。
“您不用懂。”她说,“您只要知道,我不会杀她。我要让她活着,一直活着,活到跟我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滩黑灰。
“那身子烧了,她就没了。我得再找个身子给她。这个身子不错,结实,能跑,能用。”
树先生心里一惊。
“你要把她塞进张休身子里?”
张休笑了。
“聪明。”
她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些学生,一个一个看过去。
“还得再找个身子给我自己。”她说,“这个身子她还要用,我得换个新的。”
她视线落在卫燕燕身上。
卫燕燕脸色刷白,腿软得站不起来。
“就你吧。”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校长站在窗前,视线落在操场上。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绕着跑道跑,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传不过来。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水滴砸在地板上的动静。一滴,两滴,间隔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