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衣展开手上的信纸,随着里面的内容一点一点进入她的脑子,她的脸,也随之变得惨白。
……
永历五年,七月初七。
李府正厅。
李婉儿跪在地上,她腰板就像那竹子一般,挺得笔直。
李正德那外人看来慈眉善目的老脸,此刻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让人感到压抑与恐惧。
“我说!你不能动绣衣!”李婉儿此刻的神态与其名字全然不符,现在的她,完全没有了身为大家闺秀的温婉,看起来倒有些刚正不阿的意味。
“她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叫了您十几年伯父。她父亲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您,您当时可是答应过的——”
“答应过,我答应过什么?”李正德猛地拍案而起,“我答应养她!我养了!养这么大,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该她回报了,有什么不对?”
“回报?”李婉儿声音发颤,“您管那叫回报?把人活活钉死在棺材里,还是与个死人一起,您管那叫回报?!”
“死人?李婉儿,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李正德阴恻恻地说道,“这么多年,我是这么教你的?教你目无兄长?教你不叫大哥叫死人?!”
“死人就是死人,无论你怎么说,大哥也不会活过来,也不会睁开眼,更也不会再叫您一声爹,就是个死人。”她声音里满是心疼,“既然大哥已经去了,为什么还要搭上一条性命?”
“那是她的命!”
“命?什么命?!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这也叫命?那你们就是在草菅人命!!”
李正德走到她面前,再次变得慈眉善目:“婉儿,道长说了,她的命格百年难遇,若是能转到咱们李家,咱家的气运就能千秋万代,你懂不懂这意味什么?”
李婉儿盯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所以……您就要把她杀了?”
“什么叫杀?”李正德皱眉,“那是我们在成全她!那是她的福分!她嫁进咱们李家,做咱李家的媳妇,有什么不好?”
“福分……”苏绣衣幽幽地说道,“呵呵,福分,那您怎么不自己接收这所谓的福分……”
“你说什么?”李正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在剧烈起伏,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竟会如此地不识大体!
“我说,您可以自己去,”她那幽幽的眼睛像是在说话,“如果您真觉着这是福分,您可以自己躺进去,让绣衣给您钉在里头。”
闻言,李正德的脸立马涨得通红,他抬起手——
“啪!”
李正德一巴掌狠狠甩在李婉儿脸上。
李婉儿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嘴角甚至被扇出了血丝。
“孽障!”李正德的声音震得厅堂嗡嗡作响,“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胳膊肘往外拐,那姓苏的丫头是给你灌了什么**?”
李婉儿脸上五个手指印红得刺眼,可她仍然不肯服输,仍是直勾勾地看着李正德,宛若仇人。
“可她叫了我十几年姐姐,她就是我妹妹!”
“滚。”他指着门口,“滚回你房间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李婉儿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爹。”
李正德没应。
“您做过噩梦吗?”
李正德一愣。
“我最近天天做噩梦……”李婉儿轻声说,“我梦见绣衣一个人在棺材里,她一直敲,一直敲,让我给她开门……”
她稍微停了下。
“我相信,您以后也会的……”
说完,便推门而出。
房间里,烛火如豆。
李婉儿坐在书案前,脸上那五个指印还没消。张怀瑾就站身后,手里捏着块凉帕子,却又不敢下手。
“别弄了。”李婉儿推开他的手,“不疼。”
张怀瑾瞧她这样,心里也是疼得不行。
“你真跟他吵了?”
“嗯。”
“为了绣衣?”
李婉儿点点头。
“我不知道爹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劝不动他……”
“别动。”
他还是将那凉帕子贴到李婉儿脸上。
张怀瑾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疼吗?”
“……不疼。”
“撒谎。”
李婉儿有些沉默,似乎还在想着如何劝服父亲,让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张怀瑾小声道。
“我已经联系好了马夫,”张怀瑾将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够听见,“仪式前夜,我们趁乱将她送出去,直接出城,只要离开了末水镇,他们就追不上了……”
“真的?”
“真的。”
她扑进张怀瑾怀里,整个人都在抖,但又好像如释重负。。
过了很久,李婉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她坐在书案前,提起笔。
“我要写信给师父。”
“写信?”
“嗯,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事,她知道了,应该来得及过来……”
“父亲已决意要将绣衣的命格转嫁李家。我无法阻止……”
“……只能假意顺从,张郎已备好车马,大婚前将会送她离开。”李含光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送她离开……”苏绣衣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李含光,他们想送谁走……”
她明明就已经懂了,却还在自欺欺人地问着李含光。
李含光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绣衣不想接受,她想逃,她根本无法接受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可是,真相即便再残酷,也终会有面对的一天。
“……是你。”
“可我怎么还在这儿……我怎么,还在这儿……”
……
永历五年,八月,十四,冥婚前夜。
夜,深了。
可李婉儿的房门却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得整个房间都震了震。
张怀瑾就站在门口,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怀瑾……怎么了?”
自与他相识起,李婉儿就从未见着他有过这种眼神。
“你问我怎么了?”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还想问你,怎么了。”
李婉儿愣住了,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绣衣呢?她……”
“你想问她怎么了是吗?”张怀瑾上前一步,那喉咙里压抑的情绪终于被释放,“你不是说送她出城吗?你不是说马车都备好了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李正德手里?!”
李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张怀瑾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发颤,“是我亲眼看见的,她被人抬进后院,往那该死的婚房!”
“你跟我说,你想送她最后一程,”张怀瑾眼睛都红了,“你跟我说,你亲自送她走,这就是你送她的方式?”
“不……”
“那为什么?为什么绣衣会在那儿?”
李婉儿看着自己的手,她是在不敢相信,最后是自己将自己的妹妹推入了深渊。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那个她拼了命都想要留住的人,仿佛正一点一点从他眼前消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声音突然拔高,又突然跌落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我明明……我明明……”
她拼了命地回想,可脑子里却仍是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那杯茶,确确实实是她亲手递过去的……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张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满是失望。
“我去把她救回来。”
李婉儿盯着门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高升,她才缓缓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
……
“药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茶里。喝下后便会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等她醒来,已经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幽灵般在空中飘荡着。
“骗人……她骗人……她根本就是想让我死!是她下的药,就是她!”
“李含光,她骗人——!”
他还未反应过来,胸口便被苏绣衣撞得生疼。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中间真的有误会,那我恨了她这么多年……算什么?”
“嘿嘿嘿,真是姐妹情深呐,都这样了还信着对方,”忽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它低沉、幽冷,如同恶鬼的低语,“药是她下的,钉子也是她钉的,这难道还有假?”
李含光将她护在身后。
黑暗深处,铁链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如,你去亲自去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