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叶子上的划痕,白珩看了很久。

很浅的痕迹,像是随手划的,看不出是什么字,也看不出是什么符号。可既然被特意压在石头下,又放在岩洞深处,总不会是偶然。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白珩仔细回想这几日的行踪。她每日都会外出,在山林间走动,有时离开岩洞大半日。若有人趁她不在时进来,确实不难。

可这岩洞口有她留下的极淡的气息,寻常野兽不敢靠近。能进来又不惊动她的,至少是开了灵智的。

是山里的精怪?

还是——村子里的人?

白珩将那叶片收入识窍,没有毁去,也没有再动。她只是依旧像往常一样,白日外出,夜晚回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几日,那岩洞里再没有出现别的东西。

可白珩每次回来,都会先用神识扫一遍,确认一切如常,才会伏下休息。

这一日午后,她在山中遇见了个人。

那人背着一捆柴,从林间小径上缓缓走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是吴婆子。

白珩蹲在一棵松树下的灌木丛后,没有动。天狐隐始终维持着淡淡一层,将她的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

吴婆子走到离她约莫五六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

她放下背上的柴,直起腰,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转过头,朝白珩藏身的这丛灌木,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寻常,像是随意扫过。可白珩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老妇人的目光,在她藏身的位置,停留了约莫两息。

然后,吴婆子收回目光,重新背起柴,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缓慢,身形依旧佝偻,和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

白珩蹲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

直到那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她才缓缓站起身。

那双眼睛。

方才那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色,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妇人该有的。

白珩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将那个画面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又过了几日,村子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背着个书箱,像是个赶考的书生。他说自己要去府城参加秋试,路过此地,想在村里借宿几日。

村长把他安排在那姓陈的书生隔壁的一间空屋里。

那间空屋原本住着个孤老,去年冬天死了,屋子便空了下来。村里人帮着收拾了收拾,勉强能住人。

年轻人自称姓许,单名一个诚字,言辞谦和,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他白日里在屋里读书,傍晚时会在村中走走,与村里人闲聊几句。

白珩远远观察过他几回。

没有灵力波动,举止文弱,确实像个读书人。

可他那双眼睛,偶尔扫过四周时,会露出一种与书生身份不太相称的锐利。那锐利一闪即逝,若不是白珩一直在留意,几乎察觉不到。

又是个探子?

还是真的只是路过的书生?

白珩没有急着下结论。她只是将这人,也列入需要留意的名单里。

那许姓书生在村里住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便离开了。走之前,他去向村长道了谢,还给借住的那户人家留了几文钱,说是房钱。

村里人都说这后生懂事,日后定能高中。

白珩蹲在山上,远远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沿着山径远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日子照旧过着。

秦云依旧每日进山打猎,偶尔带着妹妹秦玉。

林兰依旧时常给秦云送吃食,依旧在村口等他回来。

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依旧每隔几日进山一趟,或是去镇上赶集,和什么人碰头。

吴婆子依旧深居简出,依旧每隔几日去村后那片林子拾柴。

白珩依旧白日里在山林间走动,夜里回岩洞修炼。

一切如常。

可白珩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那一日,她又去了那片山神庙所在的林子。

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绕了一圈,用天狐真瞳仔细观察。

庙还是那座破败的庙,没什么变化。可庙前的地面上,有几处痕迹不太对。

像是有人在那里站过,站了许久,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略略实了些。又被雨水冲刷过,只剩下极淡的轮廓。

白珩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退入灌木丛深处,将气息完全收敛。

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林间小径上转出来,走到山神庙前,停下脚步。

是吴婆子。

她今日没有背柴,手里只拎着个小布包。她站在庙前,四处看了看,然后推开那扇破旧的庙门,走了进去。

白珩没有动,只是远远望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吴婆子出来了。她手里的小布包不见了,换成了另一只,比先前那只略鼓些。

她关好庙门,转身往回走。

经过白珩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白珩蹲在灌木丛深处,一动不动。

直到那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山神庙前,用神识轻轻扫过。

庙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神像背后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小包盐,还有几枚铜钱。

像是给人准备的。

给谁准备的?

白珩没有动那布包。她只是记住了位置,然后悄然退去。

夜里的岩洞,依旧安静。

白珩趴在枯叶上,半阖着眼,梳理着这些日子收集到的信息。

吴婆子绝不是普通人。她那日在山中的一眼,还有今日在山神庙前的停顿,都说明她早就察觉了白珩的存在。

可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驱赶,没有示警,没有试图接触。

只是偶尔看过来一眼,偶尔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在确认什么?

白珩想起岩洞里突然出现的那片叶子。那上面的划痕,她始终没能看懂。可此刻想来,那会不会也是某种信号?

是警告?

还是试探?

又或是——某种善意的提醒?

白珩睁开眼,望向洞外的夜色。

今夜有月,月光从洞口斜斜照入,在地上铺了一片清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月光下,仰头望向夜空中的银盘。

月华洒落,在她雪白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天狐引月诀》。

清冷的月华之力丝丝缕缕涌入体内,融入妖力之中,顺着经脉缓缓流转。那份清凉,那份宁静,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无论那吴婆子是什么人,无论这村子背后藏着什么,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等。

等那些人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等她自己变得更强。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岩洞外,夜色深沉。

山林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远处,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里,一点灯火亮了许久,才终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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