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亲戚,那元帝的目的,可能也就呼之欲出了。

——教导仇人的孙子入魔,然后让爷孙反目,以至亲者痛,仇者快,最终家破人亡……

刚好《回天》又很适合没有灵根之人来修行。

啧,这个小元元,当真是阴险又卑鄙呢。

王三冬心中腹诽着,同时也受益良多。

他决定了,以后若是有人招惹了自己,自己便教坏那仇人的孩子。天底下应该没有比这样复仇更带感的了。可仔细想想,还是不如直接快意恩仇更痛快——如果实力允许的话。

不过,自己如今成了魔修。若是被人发现,肯定会死得很惨。这天下间,没有人不想用魔修的人头拿去正道盟换奖励。所以啊,就算自己有了仇人并且有了复仇的实力,也必须得小心翼翼,轻易不能暴露实力,并且要尽量隐藏实力。

这么想有点儿远了。

在没有实力的时候却在想着该如何隐藏实力……

滑天下之大稽。

但实力来得可能不会太慢。

王三冬发现,只是每晚修炼个把时辰而已,不过三天,便能清晰地感觉到了体内涌动的那股诡异的力量——魔气。

确实如元帝所言——“长得很快”。

三天而已,竟堪比旁人三年之功。

很惊,不敢喜。

各类修行典籍中都有明确的类似的观点:修行当慢。过于快速的修行,一定会有极大的坏处。如拔苗助长,如杀鸡取卵,如涸泽而渔。

因为修为进境过快,肉身无法承受强悍的力量而最终爆体而亡的事情,历史上不胜枚举。

王三冬觉得自己就好比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忽然毫无节制的吃饭,可能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撑死。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苍白的病恹恹的明显不扛造的样子,王三冬的心情特别复杂。

还有些担心易先生。

看着双目微闭,二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认真诊脉的易先生,王三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艰难的吞咽口水,因为年轻而不太明显的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很担心,万一易先生发现自己修魔了,会如何?

就算没发现,只看出来自己身子好转,也不是好事儿。自己这种没有灵根的人若是能活得好好的,应该会有很多人好奇,并且想要来探查一番吧?旁人不说,便是王家的长辈们,都会好奇。届时,一定会有人发现自己修了魔……

大义灭亲、替天行道、除魔卫道……

王三冬的脑海中蹦出来了这些词汇。

“唉。”易先生收回了手,沉重的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王三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三公子是个淡泊清雅的性子。老朽就直说了。”

淡泊清雅的性子?

这话从何说起?

肯定是误会了。

王三冬苦笑,说道:“先生请说。”

“三公子若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就尽快去做吧。”易先生有些伤感的说道。

王三冬愣怔怔的看着易先生。

他很惊讶。

易先生不仅没能发现自己修魔了,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好转了——或者根本就没有好转?元帝那家伙在骗人?修炼《回天》并不能让自己活下去?易先生可是名医,旧都无人不知,应该不会误诊的。

短暂的思索之后,王三冬说道:“我要去一趟风月楼,刚好顺路,可以送易先生一程。”

易先生看着王三冬,眼睛里的哀伤竟然很快变成了欣赏。“三公子是真性情,老朽佩服。”说着,竟是笑了。“逛青楼而已,竟是能让人感觉到豪迈之气。当真是少见。”说罢,笑着起身提上药箱。“老朽还要去别处诊病,就不劳烦三公子了。”言毕,拱手离开。

王三冬去风月楼可不是想豪迈一回,他是单纯的想去风月楼找元帝。

那小妞儿……

那小子……

那混蛋若是敢骗自己,莫说是什么五帝之一,便是天王老子,也得狠狠的骂她一顿。

老子可是要死的人,还能怕你不成?!

风月楼中。

这一次,月娘看到王三冬,竟不似之前那样惶恐了。

甚至,还多了一分谄媚之意。

“嘻,三公子,几日不见,您的气色……好了很多呀。”看着王三冬那张憔悴的苍白的俏脸,月娘违心的夸了一句,扭着腰笑吟吟的迎上来,客套了几句,又道:“公子,厅里闹腾,去楼上歇歇吧?”

王三冬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月娘,猜测着月娘和元帝的关系,嘴角扬起来,“好呀,带路。”

三楼,那间王三冬张望了一年的房间里。

神色慵懒的元帝端起月娘倒好的酒,示意月娘退下。

王三冬看着月娘顺手带上房门,又回头看向仰起脖子喝酒的元帝,咧嘴笑了。“这种地方,鲜有修行高人过来,倒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说罢,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嗅了一下酒香,舔了舔嘴唇。

酒是好东西,他馋了十六年。

可惜身子太差了,根本不敢喝酒。

元帝微微一笑,续上酒,问:“那郎中不仅没发现你修了魔,甚至仍然断定你命不久矣,对吧?”

“啧,元元……元帝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呢,佩服。”王三冬似是结巴了一般恭维了一句。

元帝无视了王三冬的“结巴”,说道:“《回天》只能吊着你一口气,保证你不死,却并不能改善你的身体状况。有些事情,发生了,便回天乏术,再也改变不了了。”说着,元帝忽然有些惆怅似的,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三冬微微皱眉,看着元帝那白皙的脖颈,发现了不太明显的喉结——据说有些女子,也是有喉结的。在元帝放下酒杯的时候,王三冬也把视线移到了元帝那双妙目之上,斟酌着语言说道:“若是真能吊着一口气不死,也挺好了。”说话的时候,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狠狠的掐着腿上的肉。他怕自己太过激动了。毕竟,元帝说的“保证你不死”这五个字,对他而言,太具有冲击力了。就好比郎中告诉绝症患者“有希望”一样。

对于掉进黑暗深渊的人而言,一线曙光,便等同骄阳。

前几天,还会担心那一线曙光不够真实。

今日,当可确定无疑了。

哪怕只是吊着一口气不死!

王三冬紧攥着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很担心会因为情绪激动而乐极生悲。

元帝迎着王三冬的视线,片刻,眼睛弯了弯,露出一抹笑意。“你最让我欣赏的一点,就是心智。比之寻常孩子,心智更成熟许多。至少,一点儿也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孩子?

王三冬讪笑,“不是孩子了,十六了。”又看了看元帝白皙的脸蛋儿和纤细手指,问:“你今年……贵庚啊?”十六年前的元帝,便是现在这般模样。“有些书上说,五帝之一的元帝,差不多有两百岁了。”

“不用羡慕,好好修炼《回天》,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元帝说道:“永生虽然虚无缥缈,但活个两三百岁,倒也不难。”

“‘意外’这俩字,真是耐人寻味呢。”

“毕竟是新改良的功法,具体效果如何,有待考证。”元帝笑道:“反正是一匹死马,你不亏的。”

死马当活马医。

即便是“试药”,当然也不亏。

王三冬明白元帝的意思,也十分认同。跟着笑笑,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喝一口,会死吗?”

“《回天》虽然能吊着你一口气,但你若是作死的话……”

“酒不能喝,爽一把……更是想都不用想咯?”

“‘想一想’也还是可以的。”元帝笑道。

王三冬有些遗憾,叹气摇头,然后遗憾的说道:“倒是可惜了。”除了喝酒、寻欢,还有什么事情能用来庆祝一下“新生”呢?又有儿不爽。“我都修魔了,还跟个病秧子似的,太没气场了吧?你这《回天》也不咋地嘛。”

元帝抿着嘴,无视了王三冬“得了便宜卖乖”的抱怨,却道:“想笑就笑吧,只要别太激动,不至于笑死的。没必要忍得太辛苦。”

“不,还是忍一忍吧。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王三冬嘴上说着,脸上却洋溢着笑。“唉,忽然感觉人生好漫长啊。”

“是啊,很漫长。”

“呵,不能高兴的太早。”王三冬说着,苍白的俏脸变得有些红润起来,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剧烈了一些。“万一你骗我呢?毕竟啊,你是魔头,不可信。”话虽如此说,却并不是太过怀疑。毕竟,堂堂五帝之一,应该不至于闲着没事儿戏弄一个将死之人。说话的时候,王三冬的双手不自觉的在腿上不停的摩梭,双腿也在不自觉的快速抖动。

元帝斜眼看了看王三冬那“不安分”的手脚,眼神中闪过一抹嘲讽,嘴角却带着笑。或许是因为好心情会传染吧,看到王三冬激动的状态,竟然也会忍不住笑。

王三冬看着元帝,由衷的赞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元帝给了他一个白眼,脸上笑容不减。

王三冬又道:“你的心情不错啊看起来。”

“是啊,你没有因为修炼《回天》而死,我的心情确实不错。”

“……”王三冬脸上的笑容凝固,品着元帝的话,一阵后怕。“所以,不仅变身是不确定的,会不会因为修炼《回天》而早死,也是不确定的?”

“对你而言,是昨天死,还是十多天之后再死,差别不太大吧?”元帝说着,随意的喝了一口酒。然后,瞅着王三冬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展开了。“身子骨不好的话,不易情绪波动,也不宜忍的太辛苦。”

王三冬跟着笑了笑,然后努力试图忍住笑,可惜失败了。干脆放弃彻底隐忍,转而尝试控制“力度”。于是,一边笑着,一边跟元帝请教修炼中的一些问题。

他虽然看过不少典籍,可惜从未真正涉足修炼,所以有点儿纸上谈兵的无力感。更何况,《回天》是魔功,相关知识,书中记载很少。偶尔有些,亦是十分偏颇。

幸好有元帝在。

一番长谈之后,王三冬竟是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很认真的长施一礼,动情道:“多谢师尊指点。”

元帝冷笑,“我不是你师尊。”

“传道授业,自然是师尊无疑。”

元帝眯着眼睛盯着王三冬,又是冷笑,说道:“魔修残忍嗜杀,纵然是徒弟,也不会心软的。”

“呃……”王三冬见元帝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有些尴尬,强笑道:“理当杀伐果断,豪杰就该如此。”见元帝满脸不屑,原本的尴尬瞬间消失,厚着脸皮唏嘘道:“活着不容易,没办法。要是跟你套近乎能活下去,别说认你当师尊,就是认你当祖宗都行。”说罢,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吃菜。“这几个菜,也太素了点儿。”倒一杯茶水,又抱怨:“寡淡。”

元帝不理他,自顾自的喝酒。

一壶酒喝光了,脸上浮现出一抹轻微的酡红。

“师尊不胜酒量啊?”王三冬笑道。

“别乱叫。”元帝用拇指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残酒,讪笑道:“若是千杯不醉,喝它作甚?”说着,重重的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似是真的醉了一般。

她的身子有些歪斜,导致领口敞开了一些。

王三冬稍微犹豫了一下,够着头往元帝的领口处张望——他主要是想看看元帝到底是男是女。可惜领口敞开的不够多,王三冬也不敢伸手拉扯。

王三冬不是傻子,他很清楚,位列五帝之一的传奇高手,怎么可能轻易醉倒。

听说有些高人,就是喜欢故意让酒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元帝大概也是如此吧。

王三冬又够着头偷窥几眼,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再看一眼闭着眼睛沉寂在醉酒中的元帝的那张惊世骇俗的脸蛋儿,王三冬轻声叹气,道:“走了,元元,再见。”说罢,双手按着桌子,撑起身子离开。

大街上,艳阳高照。

正午的阳光肆无忌惮的烘烤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曾经的都城,虽然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却因为历史的沉淀,而变得更加厚重,更加美好。

“真好。”

王三冬看着眼前的街景自顾自的笑了。

小厮王桐赶着马车过来,刚好听到王三冬的话,笑问:“少爷,什么真好啊?”

“什么都好。”王三冬回道。

一匹骏马奔驰而来。

马上人在王三冬面前翻身下马,施礼道:“三少爷,郑家来人了,老爷让您回去一趟。”

“哦?是来退婚的吗?”

“不不不,是来商定您和郑家小姐的大婚之日的。”

王三冬讪道:“我忙着呢,成亲的日子……我爹娘做主就是了。”说罢,伸手招来王桐,让他搀扶着自己上了马车。待坐稳了,喘了一口气,才露出一抹笑,说道:“走,茶馆听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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