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适合修行的灵根,被称之为“废灵根”——大多人都是废灵根。而适合修行的灵根,又分为上中下三品,以及万年不遇的极品。
王三冬的大哥王惊鸿就是极品灵根。
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被王氏一族认定为未来族长了。
身为未来族长的弟弟,现任族长的嫡孙,王三冬在王家的地位,自然是非同小可。哪怕他总是病怏怏的,一副随时可能会死掉的样子。
坊间有传闻,说王三冬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王三冬自己也这么觉得。
今日清晨,起床的时候,腿一软,竟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这副没有灵根的身子,越来越孱弱了。
更何况,昨晚研究《回天》,没有休息好。
小厮听到动静,小心翼翼的把王三冬搀扶起来,心疼得直落泪。
“出息。”王三冬强撑着露出嘲讽的笑容。“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鼻子。像什么样子。”
这话有点儿夸张了。
小厮不过十二岁,算什么大男人。
“行啦,别哭了,少爷我还没死呢。”王三冬任由小厮搀扶着来到马桶边坐下,一边解决内急,一边琢磨着《回天》里的一些晦涩句子。
十六年来,他虽然读过不少修行相关的典籍,可对于魔修,却是知之甚少。《回天》中的一些术语,他有点儿拿不准意思。
“少爷,今日还要出门吗?”小厮问。
王三冬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要。”关于《回天》的一些疑问,王三冬不敢乱猜。询问那魔修,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那魔修虽然好像实力不俗,可大白天的,应该不敢随意闯入王府。所以,想要见她,得先出门。不过,在出门之前,得先见一见易先生。
十六年来,每日清晨,易先生都会雷打不动的过来给王三冬诊脉。
易先生准时准点地来了。
诊脉之后,易先生的脸色比之昨日还要难看一些。他呼出一口气,看着王三冬苍白的俊俏的脸,说道:“养心丹虽然不凡,可惜……”说着,面容耸动,剩下的话,似乎不忍心说下去了。
王三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时常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会一觉不醒。
那样死去肯定没有一丝的痛苦,也挺好。
当然,若是能继续活下去,更好。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更何况,其实也不算是赖活着。
因为除了身子骨不行,别的都还很不错。
不仅是衣来伸手,翻开张口,就算是王三冬想躺在床上拉尿,都有专人伺候。而且,虽说没有能力碰女人,可王三冬却有个极为漂亮的未婚妻子。
那是两年前定下的婚事。
王三冬一直在等,等着有一天,未婚妻子来找自己退婚。
“郑家近日应该会过来。”易先生忽然说。
“来退婚吗?”王三冬笑问。
易先生看一眼王三冬,没有回答,却道:“老朽医人无数,能如三公子这般真正看淡生死之人,平生仅见。”
“易先生误会了。”王三冬笑道:“我可想活下去了,就是没办法。”至于那《回天》,在还未见成效之前,不宜高兴太早。
易先生叹气,开始收拾东西。“公子的身体……”他犹豫着,道:“即便有养心丹这般灵丹养护,恐也未必能撑到入秋。”
“那可真是时日无多了。”
“所以,郑家大概会着急完婚。”作为旧都名医,易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王三冬闻言,叹气,有些遗憾地说道:“郑家到底还是打算以此来巩固两家的关系。”顿了顿,又道:“不过,听说郑家那位小姐,性情刚烈,未必会同意。”
易先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不论如何,三公子当保持心平气和,切勿动了肝火。不然……”后面的话,不需要再说了。易先生对着王三冬躬身告退。
艳阳高照,又是一个好日子。
王三冬喊了一嗓子:“王桐,备车。”
王桐,就是那个常伴在王三冬身边的小厮。三年前,王三冬在城外的桐树下把半死不活的他捡了回来,今年十二岁了。虽然不太机灵,却是个贴心的。仆随主姓,又是桐树下捡来的,故而取名王桐。王桐备好了马车,搀扶着王三冬上车,他则在车辕上坐下,隔着帘子询问:“少爷,今日咱们去哪里消遣?”
回想着易先生那哀伤的无奈的神色,王三冬缓缓的喘了一口气,说道:“风月楼。”
若无意外,半途上,应该会再次遇到那魔修。
“少爷。”王桐隔着车帘陪着王三冬闲聊。“小的觉得,那郑家的小姐,很可能会来找您退婚呢。”类似的话题,主仆二人常常聊起。“到时候,少爷可不要着脑啊。”
“哈哈,不会。”王三冬懒洋洋的仰靠在马车里,笑吟吟地说道:“我会痛快地写下退婚书,然后告诉她: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
就怕少年只有少年,活不到青年……
“少爷可不穷呢。”王桐笑道。
“是啊,少爷我有的是钱。”
“也许郑家小姐会为了郑家的未来而嫁给您呢。”王桐说:“我可是听说,自两年前郑家老祖出关之后,郑家一直不太平呢。指不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再说了,当初定亲的时候,咱家可是下了很重的彩礼呢,其中还有名贵的天财地宝。郑家若要退婚,得把彩礼退回来才行。”
“你说得对。”王三冬笑着回应。
作为一个富二代,王三冬当然并不在乎那些彩礼。金银珠宝哪怕是天财地宝,于他而言都是身外之物。当然了,郑家和王家一样,是“九姓王”之一的世家,体面着呢。若是非要退婚,彩礼肯定会不少一分地退回来。万一有意外……被人退了婚,却又不退彩礼,那可就太窝囊了。
整个旧都,还没人敢让王三公子受这般窝囊气。
所以应该不会有意外。
说到窝囊气,事实上,王三冬这辈子受的窝囊气,已经够多了。
每次想到亲生父母狠心抽走自己的灵根,害得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王三冬心里便是一阵堵得慌。
许多个夜晚,他都会做噩梦。梦到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醒来后满身大汗,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挥舞着手脚,拼命的捣水,想要上岸。
十六年来,王三冬常常臆想,尤其是昨晚得到《回天》之后,臆想的更多:上岸第一剑,应该先斩了谁?
世界那么大,总有人该死!
马车失去了速度,缓缓停下。
王三冬皱了皱眉头。
只见车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灵动的身影翩然而入。在车帘掀开的那一刹,王三冬看到了再一次昏死过去的王桐。
可怜的孩子。
也不知道这魔修用的什么手段把他弄晕的,可别伤了脑子,本来脑子就不好使。
“放心。”似乎是看出了王三冬的担忧,魔修宽慰了一句。
王三冬笑了一声,也不绕弯子,问道:“《回天》第一层:‘照临日月,山泽通气,阴阳离会’,何意?”
魔修用那双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三冬,会心一笑,说道:“你自幼读书,此句不难理解吧?”
“怕理解错了。”
“修行之道,要勇于大胆尝试。”魔修笑道:“畏首畏尾,难成大器。”
“魔修倒是都很大胆。”王三冬跟着笑,“结果呢?都成了丧家之犬。”
魔修脸上的笑容僵硬。
心中恼怒,却又无可辨驳。
自屠魔大战之后,魔修可不就是丧家之犬吗?
这个词,当真贴切。
冷冷的看一眼王三冬,魔修说道:“你的胆子也不小,什么作死的话都敢说。”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让我死。”王三冬苦笑,自嘲道:“而且啊,这世上,最大胆的人,一定是快要死的人。”
“呵。有道理。”魔修皮笑肉不笑的又瞥了王三冬一眼,提一口气,说道:“修行之道,有顺逆之别。欲顺应天意者,可得天佑。欲逆天改命者,终得天劫。天佑者生,天劫者强……”说着,注意到王三冬兴致缺缺的样子,魔修有些尴尬,“这些常识,你应当知道。”
“嗯。主要是‘阴阳离会’。”
“那你可知‘阴阳离决’?”
“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魔修微笑,回道:“我《回天》的玄妙之处,便是这‘决’、‘会’之别……”发现王三冬调整了坐姿,变得认真起来,魔修也收了笑容,继续说道:“我修行之人,不论正邪,皆驭阴阳二气也……”
艳阳当空。
旧都,君临河畔。
一辆王府马车上,第一次尝试打坐的王三公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着面前的魔修那张惊艳的脸庞,双手结的印垮下来,叹道:“呼,修行还挺累。”
魔修没有回应,伸手捉住了王三冬的手腕,探查一番,笑了,有些得意的说道:“果然!灵根虽然是修行之根本,可没有根本,便没有束缚。修行进境之快,当真是非比寻常。”她得意之处,是自己所料不差。
王三冬皱了皱眉,说道:“没有束缚,未必是好事吧?”
“是啊,所以你体内的灵气,如脱缰野马,肆无忌惮。”
“有吗?没感觉到啊。”
“马还小。”魔修说。
“呃,长得快吗?”
“胡吃海塞,毫无节制,当然会长得很快。”
“不会撑死吧?”
“应该不会。”
王三冬有些诧异的看着魔修,脸上的表情有些丰富。“‘应该’的意思是?”
“道理上不会。”魔修说罢,又有点儿不太确定地说道:“修行这种事,有时候,不一定讲道理。”
看着魔修那副认真的漂亮模样,王三冬顿时哭笑不得。他觉得这魔修有点儿不靠谱,可仔细想想,魔修并没有狂妄莽撞又盲目自信,似乎又像是很靠谱。
不靠谱的,也许是《回天》。
毕竟,这套功法,没有经过“临床实验”。
即便不靠谱,也只能硬着头皮修炼下去。
死马当活马医啊。
王三冬有些感慨,再看面前的漂亮魔修,想到以后定然会常常见面,便问道:“那……请问,阁下怎么称呼?大号是什么魔尊?”
有些实力的魔头往往喜欢自称魔尊。
能自创《回天》这般奇异功法,这魔修的实力肯定不俗,定然是某个知名的魔头。
魔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名中带有一个‘元’字,故世人称我‘元帝’。”
闻听“元帝”二字,王三冬愕然。
世间修行者众,有绝对巅峰强者。
分别是:三皇、五帝、九姓王。
现任王家家主,便是九姓王之一。
而元帝,则是五帝之一。
“相传在当年的屠魔大战中,元帝被一皇一帝一王联手,早已魂飞湮灭了。”王三冬审视着元帝那张漂亮脸蛋儿,说道:“其中的‘一王’,便是我爷爷。”
二十八年前,天下正道齐聚一堂,组建“正道盟”,欲北上征伐,一举荡平魔界。
十年浴血奋战之后,魔界被夷为平地。也是在那一年,正道盟内,势力最大,功劳最高的九大世家,被世人称之为“九姓王”,名头仅次于三皇五帝。
元帝看着仇人的孙子,嘴角扬了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后,你可以去风月楼找我。”说罢,起身离开。
王三冬回味着元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魔头该不会跟爷爷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吧?昨晚还臆想了些跟她在一起的不太和谐的画面呢。”一念及此,王三冬赶紧撩开窗帘,看着元帝那婀娜背影,喊道:“元……”陡然想到“元帝”二字若是喊出来,恐怕会惹出很大的麻烦,赶紧改口,“元元。”
元帝秀眉挑了挑,驻足,回头。
“那个……”王三冬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委婉的问道:“咱们不是亲戚吧?”
元帝先是一脸茫然,双眸空洞。片刻,终于明白了王三冬的意思,顿时嫌弃的回道:“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