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他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街。街道两旁是一些手工艺品店和杂货铺，橱窗里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从手工编织的挂毯到打磨光滑的石雕，从彩绘的陶罐到用兽骨制成的简易乐器。
“安娜经常会来这里。”亚伦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她平时在镇上帮忙攒下的零花钱，偶尔会来这里买些小玩意。编织用的彩色丝线、好看的小石头、或者一些便宜的旧书……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了。”
塞勒丝点点头，想象着那个总是为别人操心的少女，偶尔也会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在这样的小街上流连，挑选自己喜欢的小物件。这种画面，莫名让人感到温暖。
走着走着，亚伦忽然眼睛一亮，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街角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店。
“快来快来，塞勒丝小姐！”他回过头，兴奋地朝她招手，熔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这个您一定会喜欢的！”
塞勒丝有些好奇地跟了过去。顺着亚伦的指引，她看到了店主摆在门口一个木架上的物品——那是一个用细绳系住的、精致小巧的正十二面体玻璃块。每一个面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均匀的光彩。
塞勒丝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起了这个小玩意儿。入手温润，分量轻盈。她将它举到眼前，透过不同的面观察光线。
然而，第一时间涌入脑海的，却是完全不同于“审美”的思考：
手工……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单靠人工打磨、冷加工，想要制作出如此规整的正十二面体，而且是一体成型、毫无拼接痕迹的玻璃制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这个玻璃块在光线下转动，内部没有任何拼接的细线或气泡缺陷，这分明是一整块玻璃。
哪怕是依靠机械烧制出来，要达到这种精度和规整度，所需的机床精度和工艺水平，至少也是她前世信息时代中后期的工业能力才能做到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微微一震。
店里的主人，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似乎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笑眯眯地开口解释道：
“小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从解禁联邦那边进口的好东西。说起来，也就是这几年才变得这么精致了。”
老人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对时代变迁的感慨：
“几年前，这种精度的玻璃制品，还是只有上层贵族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品，价格贵得离谱，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但自从联邦那边机床技术迭代到了高精度之后，这种玻璃的产量和质量都大幅提升，成本也降下来了。现在嘛……连咱们这种边境小镇的普通人，也能买得起了。”
塞勒丝听着老人的解释，心中却是巨浪翻涌。
机床迭代到高精度……高精度机械加工……量产化……成本下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解禁联邦的科技树，至少在某些领域，已经发展到了接近她前世信息时代的工业水平！
那么，在武器方面呢？
塞勒丝的思维迅速发散开来。如果联邦拥有如此精密的机械加工能力，那么远程杀伤类武器——类似于她前世那个时代的枪械，岂不是也应该存在？
人手一把枪？大街上随时可能发生火并？
这个画面过于惊悚，让她后背微微一凉。
“丫头，你也不想想，”泽洛斯那带着调侃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要是联邦真有那么方便的武器，不早就冲进别的国家烧杀抢掠了，还老老实实地跟人家做生意干什么？”
塞勒丝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想岔了。
“……好像也是。”她在心中回应，“那他们是有什么限制吗？明明加工精度已经达到了……”
“简单啊，能源问题。”泽洛斯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科普调调。
她开始解释，条理清晰：
“在你的前世，有所谓‘电池’和‘火药’这类东西，可以在小体积内容纳和释放高密度的能量，对吧？这才支撑起了你那个时代的‘枪械’和‘便携武器’概念。”
“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在这里，‘电’只是‘魔力’的一种表现形式，并非基础能量，魔力没办法稳定储存。而火药……嘿，连最基本的原材料配方在这个世界的自然环境下都不稳定存在，或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那套体系在这里行不通。”
泽洛斯继续道：
“所有需要魔力运作的物品，即‘魔导器’，要么靠使用者本身的魔力驱动，要么就接入‘魔力网络’，靠那些设置了大规模‘聚魔法阵’的‘魔力站’来远程供能。而那些魔力站，一般都得建立在‘魔力地脉’这种能天然产生大量魔力的特殊节点上。”
“想要单靠一个小玩意就让那些魔导机械动起来？不现实。这个世界既没有那种天然储存有高密度魔力的物质，能源逻辑也和你的前世不一样，没有那么方便的‘化学能’或‘高密度储能’。”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安慰：
“而众所周知，在这个世界，大多数普通人的魔核，只能做到最基础的维持生命体征，连‘感应魔力’都做不到，更别提是输出了。所以，你不用担心走在大街上，会有人冷不丁从某个角落里冲你放冷枪。”
泽洛斯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普通人不会。至于那些能够使用魔力的人嘛……他们有的是比‘冷枪’更直接、更危险的攻击手段。”
塞勒丝听完，心中稍定。科技的代差并没有直接转化为战争优势，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能源逻辑”形成了天然的制约。
从思绪中脱离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个精致的玻璃块上。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工业技术的证明”，而是更实际的东西——
实用性。
和泽洛斯交流用的那枚镜片，需要时刻靠近身体、映出倒影才能维持稳定的“信号”。她平时都是把它别在耳朵上，虽然不费力，但时间久了还是觉得很不方便。尤其是需要进行大幅度动作的时候，它很容易滑落或移位，导致断线。
而这个正十二面体玻璃块，从任何角度都能映出倒影，挂在脖子上也比别在耳后牢靠得多。只要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泽洛斯就能保持连接。
简直是完美的“通讯配件”！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单从审美上而言，她确实也很喜欢它。
不过……
塞勒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期待又有些忐忑的亚伦：
“亚伦……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亚伦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少年特有的羞涩和认真：
“呃……因为，塞勒丝小姐您，似乎经常会对着自己的倒影发呆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在镇上走路的时候，如果路过水洼或者店铺的镜子，您总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在瀑布旁边训练的时候，休息时您也总是会坐在能照到水面的地方，时不时低头看向水面。还有，您耳朵上那枚镜片……我猜，那应该不只是装饰品吧？”
亚伦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朴素的观察力和细致入微的关心：
“所以我就想，塞勒丝小姐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能随时看到自己倒影的小玩意吧？这个玻璃块比镜片大，也比水面清楚，而且挂在脖子上也方便……”
塞勒丝听着亚伦的解释，愣住了。
她平时……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仔细想想，她确实会下意识地寻找能反射自己影子的表面。因为单纯靠那枚镜片和泽洛斯交流，信号并不是百分百稳定——如果镜片侧过来，没有照到自己的脸，就会“断线”。所以她会习惯性地寻找机会，与泽洛斯进行“眼神交流”，以维持那稳定而默契的连接。
而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泽洛斯实在是帮了自己太多。
无论是教导她虚空能力的使用，还是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甚至只是为了排解漫长旅途的孤独……不知不觉间，她对泽洛斯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深深的依赖。
某些时候，当思考太多、压力太大、心情烦躁时，只要能看到那双熟悉的、总是带着玩味或慵懒的眼睛，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仿佛在漂泊的异世界，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锚点。
这份依赖，如此自然，如此深入骨髓，以至于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而现在，亚伦的这份观察和心意，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未曾看清的东西。
想到自己之前，还打算让亚伦独自去挑战沃尔特队长，然后在他离开后“放手”，让他独立……
塞勒丝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害臊。
是的，是害臊。
明明自己，也还在深深地依赖着别人，享受着那份无条件的陪伴和指引；明明自己，在面对压力时也会下意识地寻求那份稳定和安心；明明自己，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强者”和“独立者”……
却还想着，让亚伦“先独立起来”。
这不是……双标吗？
“塞勒丝小姐？”亚伦见她久久不语，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不禁有些担心，“您……不喜欢这个吗？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看看别的……”
“不。”塞勒丝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的玻璃块，声音比平时轻柔了几分，“我很喜欢。真的。”
她看向亚伦，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由衷的柔和与真诚：
“谢谢你，亚伦。”
她转身对店主道：“老板，这个我要了。”
付完钱，两人走出小店。阳光依旧温暖，街道依旧喧嚣。塞勒丝将原先那枚镜片小心收好后，将玻璃块用细绳系好，挂在了脖子上，那温润的触感贴在胸口，仿佛也多了一份别样的安心。
亚伦在旁边，看到她似乎真的喜欢，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而塞勒丝，在心底，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或许……在让亚伦学会‘独立’之前，自己也得先学会，如何‘坦然地接受依赖’，以及‘如何回应他人的心意’吧。’
泽洛斯在她脑海中，难得地没有出声调侃，只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带着笑意的意识波动。
那是期待，也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