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脚步轻快地往任务堂走。

内心开始盘算:

五十两啊五十两。

加上现有的十七两,就是六十七两。

离下山买房还差一百三十三两。

再劈两年柴就够了。不,一年半。

如果食堂阿姨多给我留几回红烧肉,能省下不少——

她美滋滋地推开了任务堂的门。

“赵师兄。”

柜台后面,赵师兄抬起头。

看见是她,表情有点微妙。

“许师妹啊……什么事?”

许晚棠走过去。

“来领秘境补贴的。”

赵师兄的表情更微妙了。

“秘境……补贴?”

许晚棠点头:“对啊,大师姐说有的,五十两。”

赵师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翻账本。

翻得很慢。很认真。

一页。两页。三页。四页。五页。

停下。

“这个……”

许晚棠:“嗯?”

赵师兄看着账本,眉头皱起来。

“这个……可能要等一阵子。”

许晚棠愣住。

“等?等多久?”

赵师兄支支吾吾:

“这个……财务那边最近在盘点……库房也在修……灵石可能要……可能要……”

许晚棠:“可能要多久?”

赵师兄:“……挺久的。”

许晚棠:“……”

挺久是多久?

三天?五天?一个月?

赵师兄看着她,眼神有点飘。

“许师妹你放心,该有的肯定有,就是……得等等。”

许晚棠深吸一口气。

行吧。等就等吧。

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那行,我过阵子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赵师兄,大概要等多久?”

赵师兄正在擦汗。

“呃……这个……不好说……”

许晚棠:“……”

她推门出去了。

身后,赵师兄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账本。

那页上,秘境补贴那一栏,确实写着“许晚棠·五十两”。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条暂缓发放,如有疑问,请咨询:剑峰/太上殿/丹房】

赵师兄把账本合上。

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些大佬的事,他一个小小执事,不敢问,也不敢说。

走出任务堂,站在台阶上。

夕阳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许晚棠忽然想起赵师兄那个微妙的表情。想起他翻账本时翻得特别慢。想起他支支吾吾的样子。

——怎么感觉……他在怕什么?

——不就是五十两吗?

——至于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手炉。旧的。新的。

又想起肩上的白帕子。林清寒绑的,白露重新绑好的。

想起师尊的耳朵。粉色的。

想起白露刚才的样子。红透的耳尖。小声说“我帮你绑好看一点就好”。

她忽然笑了。

五十两要等挺久。

那就等吧。

反正……

反正她暂时也不想走。

她走下台阶。

往杂役院走去。

脚步比来时慢。

像是不急着回去。

像是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

许晚棠回到杂役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

看着那一排东西——

月白剑穗。青玉掺银丝剑穗。桂花香囊。碎瓷片。灵石。两只手炉。白帕子——还绑在肩上。

她看着它们。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一个一个摸过去。

月白剑穗。穗尾软软的。

青玉掺银丝。青玉珠凉凉的。

桂花香囊。还有桂花香。

碎瓷片。刻着“棠”字的那片,被她单独放在一个小布袋里。

灵石。师姐给的那块,一直没舍得用。

两只手炉。一旧一新,并排放着。

白帕子。林清寒绑的,白露重新绑好的。

她摸完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都在。”她说。

窗外,暮色四合。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坐在门槛上。

抱着两只手炉。一旧一新。并排放在怀里。

望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带着食堂红烧肉的香气。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那种甜。

她忽然想起昨晚。

——师姐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但她记住了那个温度。

——师尊把新手炉推回她怀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但她记住了那个触感。

——白露低头绑布条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许晚棠低下头。

把两只手炉贴得更紧一点。

——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念头又冒出来。

她没压。

她让它待在那里。

——是因为我是杂役?是因为我对她们好?还是……

她想不清楚。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两只手炉。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

月亮升起来了。

和昨晚一样大,一样亮。

她望着月亮。

忽然想起昨晚师姐说的那句话。

“猫……还能养。在这里。橘的,狸花的。养两只。”

——养两只。

——在这里。

许晚棠把脸埋进膝盖。

很久。

她小声说:

“……傻子。”

不知道是说谁。

也许是说她们。

也许是说自己。

月亮又移了一寸。

她没有回屋。

她一直坐在那里。

抱着两只手炉。

望着月亮。

想着一些她还没想清楚的事。

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白露会来送圆子。

明天午后,要去太上殿扫地。

明天……还要去剑峰送柴。

她笑了。

那就明天再说吧。

反正——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白帕子。

那个布结。白露重新绑好的。整整齐齐。

——她说“我帮你绑好看一点就好”。

——她说“可以下次再给你绑”。

许晚棠把手按在那个布结上。

按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回屋里。

躺下来。

把那排东西——月白剑穗、青玉掺银丝剑穗、桂花香囊、碎瓷片、灵石、两只手炉、白帕子——都拢到枕边。

都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再说。

剑峰。

林清寒站在东厢窗前。

月光透过月白的窗纸,落在她身上。很软。

但她没有看窗。

她望着山腰的方向。

那间小院的门口,坐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抱着两只手炉。望着月亮。

很久。

那个人站起来。走回屋里。熄了灯。

林清寒垂下眼。

她想起今天下午。

——许晚棠来系穗子。手指碰到剑柄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自己。自己也看她。两人都移开视线。

——什么都没说。

——但心跳都快了一点。

林清寒把剑柄攥紧。

元婴瓶颈……又动了。

比昨晚更明显。

她没压。

她让它在。

——她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碰了两次?

——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林清寒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想等。

等那个人自己想清楚。

等那个人自己说出口。

等——

她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继续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树梢。

久到那间小院彻底沉入夜色。

然后她转身。

走回剑冢。

今夜不练剑。

今夜只想——想一个人。

太上殿。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茶案上,青瓷执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东窗的草帘半卷。月光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她望着殿门的方向。

那个人的心声,正从山腰传来——

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因为我是杂役?是因为我对她们好?还是……

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粉色。很淡。但它在。

她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她终于开始问了。

三千年。

她第一次知道——等人来扫地,是值得期待的事。

但她也知道——那个人问的,不只是她。

还有林清寒。

还有白露。

风念可垂下眼。

她想起今天上午。

——许晚棠来扫地。扫到东窗时,停了一下。看着那扇草帘。

——她心里想:师尊自己拉的?怕漏光?还是……

——然后她没想下去。

风念可的耳尖红了一度。

——她注意到了。

——她在意。

这就够了。

她把手炉贴在心口。

闭上眼睛。

今夜可以睡了。

因为明天——她还会来。

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

炉火正旺。但她没有炼丹。

她只是坐在那里。攥着那包松子糖。

糖又少了几颗。今天和晚棠姐一起吃掉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

——她帮晚棠姐重新绑好那条帕子。大师姐的帕子。

——晚棠姐摸着她的头,说“谢谢”。

——晚棠姐走的时候,拿了一颗糖,说“好吃”。

白露弯起眼睛。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院的灯已经熄了。

那个人睡了。

白露把手按在心口。

心跳得有点快。但很暖。

她想起下午那句话——

“你为什么……不换自己的?”

她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她可以在心里回答:

因为那是大师姐给的。

但也是晚棠姐想留的。

我帮她绑好就好。

我……可以下次再给她绑。

白露低下头。

小声说:

“明天早上。做圆子。多放一点糖。”

顿了顿。

又小声加了一句:

“五十两……再等等也没关系。”

“反正……”

“反正晚棠姐在。”

她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树梢。

久到夜风变凉。

然后她转身。

走回丹炉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的瓷瓶。

研墨。提笔。

标签上写——

【给晚棠姐·安神丹·晚上睡得好】

她顿了顿。

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明天想吃什么】

写完。

她盯着那行字。

脸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撕。

她把标签贴在瓷瓶上。

放进药柜。

和那十一瓶刻着“棠”字的放在一起。

然后她吹灭灯。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很快就要到了。

---

月色下,一道白影立在凌霄宗山门外。

男子抬首望向太上殿方向,温润如玉的面容浮起浅笑。

“凌霄宗……”他轻声自语,袖中握紧一枚泛黄的玉符,“风念可,您的故人之子,来赴约了。”

山风拂过,卷起他衣角。

来得不巧?不。

——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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