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窗纸已经泛白,一缕阳光从缝隙漏进来,正正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翻了个身。

然后她看见了枕边那一排东西——

月白剑穗。青玉掺银丝剑穗。桂花香囊。碎瓷片。灵石。

还有肩上那条白帕子。林清寒绑的。

她盯着那条帕子。

看了很久。

——昨晚师姐绑了三次才绑好。

——手在抖。

——眉头皱着。

——她把染血的旧布条收进袖中,说“留着”。

许晚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布结。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念头冒出来。

她立刻把它压下去。

一定是我想多了。她对同门都这样。

……吧。

她坐起来。

披衣,推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最后一缕凉意,和食堂若隐若现的红烧肉香。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

门槛边,放着三样东西。

一只瓷瓶。红豆圆子,瓶口系着鹅黄发带,还冒着热气。

一张字条。剑峰·今日——林清寒的字迹,力透纸背。只有这四个字。

一只木盒。很素净,没有花纹,没有落款。

许晚棠蹲下来。

先拿起瓷瓶——白露的。贴着的标签上写着【给晚棠姐·早上好·多放了点糖】。

她笑了。把瓷瓶贴在胸口暖了暖,然后放在一边。

拿起字条——师姐的。她看着那四个字,想起昨晚她站在山门口,说“明日来换窗纸”。明明窗纸刚换过,但她还是说“好”。

她把字条收进袖中。

最后拿起那只木盒。

很轻。

她打开。

里面是一只青瓷手炉。巴掌大,炉盖上刻着缠枝莲纹。和她送给师尊那只一模一样。

但这是新的。全新的。炉里添了炭,温热的。

许晚棠愣住。

她翻遍木盒,没有找到任何字条。

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凌霄宗,会用缠枝莲纹的,只有一个人。

——师尊。

她捧着那只手炉,蹲在门槛边。

很久。

——师尊为什么送我手炉?

——因为我送了她一只?

——还是因为……

她没想下去。

不敢想。

她把新手炉贴在心口。温热的。硌得有点疼。

但她没松开。

——傻子。

不知道是说谁。

也许是说师尊。

也许是说自己。

她站起来,走进屋。

拿出自己买的那只。

把那只新手炉放在枕边。

一旧一新。并列放在一起。

一个是自己买的。一个是师尊送的。

都是她的。

她看着它们。

忽然又想起昨晚——师姐握着她的手,也是温热的。

——怎么又想起来了。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晃出去。

转身,推门。

往太上殿走去。

许晚棠爬上太上殿时,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

但她顾不上歇气。

殿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茶案上,那只青瓷执壶摆在中间,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只茶杯——空的。

看见许晚棠进来,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那抹粉色从耳根漫上来。

许晚棠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从怀里摸出那只新手炉。

风念可低头看着那只手炉。又看着她。三息。

然后风念可伸出手。把那只新手炉轻轻推回许晚棠怀里。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很凉。

顿了一瞬。

收回。

许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又抬头看她。

风念可已经垂下眼,望着窗外。

耳朵是粉色的。很红。

许晚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只手炉。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谢谢。”

风念可没有看她。

但她把怀里的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许晚棠站着。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从东窗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凭几边。

扫到风念可面前时,她停下。

风念可依旧望着窗外。

但许晚棠注意到——她的耳朵朝着自己的方向。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尖尖的。轻轻晃着。

——好可爱。

念头一闪而过。

许晚棠愣了一下。

——我在想什么。

她赶紧低头,继续扫地。

扫到东窗时,她停住了。

那扇草帘——她之前挂的那扇——被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一点都漏不进来。

她记得上次走的时候,帘子只拉了半扇。

——师尊自己拉的?

——怕漏光?

——还是……

她没想下去。

放下扫帚。走到茶案边。拎起执壶。往风念可的杯子里添了七分满。

然后退后一步。

“弟子告退。”

风念可看着她。

三息。

“……明日还来。”

许晚棠点头。

她转身。走到殿门口。推开门。迈出去。

走出三步。她忽然回头。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

风念可还坐在那里。

望着她的方向。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贴在心口。

许晚棠愣了一瞬。

——她一直看着。

——每次我走,她都看着。

她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往下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风从山门吹来,带着桂花香。

她一边走一边想:

——师尊的手炉是新的。

——我送的那只,她还在用。

——她今天耳朵比平时粉。

——她……

她又没想下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又在想了。

从太上殿下来,许晚棠扛起柴筐,往剑峰走。

今天的柴是昨天劈好的,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她爬了三百级台阶,喘着气走到东厢门口。

门开着。

林清寒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许晚棠愣了一下。

“师姐?”

林清寒转身。

看着她。

三息。

然后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窗。

窗纸是新的。月白色的。和她上次换的一样。

但许晚棠注意到——窗边那条月白剑穗垂下来,穗尾的结松了。

林清寒没有看窗。

她看着许晚棠。

“穗子松了。”她说。

顿了顿。

“帮我看看。”

许晚棠走过去。

站在她身侧。低头看那条剑穗——师姐一直系着的那条,她送的。

她伸出手。轻轻把松开的结系紧。

动作很慢。很小心。

——昨晚师姐也是这样给我包扎的。

——也是这样慢。这样小心。

——手也在抖吗?

她抬头看林清寒的手。

握着剑柄。很稳。没有抖。

她收回视线。继续系穗子。

系好了。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看着那条穗尾在风里轻轻晃。月白色的。她送的那条。

——她一直系着。

——从收到那天起,就一直系着。

林清寒垂着眼,看着她手指的动作。

很久。

许晚棠收回手。

“好了。”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她把剑柄往许晚棠的方向,挪了半寸。

剑穗垂下来。刚好落在许晚棠手边。

许晚棠低头看着那条剑穗。

月白的穗尾,在风里轻轻晃。

她没有攥。

但她伸出手,碰了一下。

又缩回去。

然后又碰了一下。

林清寒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但她唇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沉默。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剑峰顶上的凉意。

许晚棠忽然想起昨晚。

——也是这样并肩站着。

——也是这样沉默。

——也是这样,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心跳快了一点。

——我在想什么。

她把它压下去。

“那……我走了?”

林清寒没有看她。

但她开口。声音很轻。

“明日……还来送柴。”

许晚棠点头。

“好。”

她转身。走到门口。

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林清寒还站在窗边。望着她的方向。

许晚棠笑了。

“师姐。”

“嗯?”

“那条剑穗——”她顿了顿,“系得很好看。”

然后她走了。

林清寒站在原地。

很久。

她低头看那条月白剑穗。

系得很好看。

——她说好看。

——她刚才碰了两次。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

林清寒把剑柄攥紧了一点。

元婴瓶颈……又动了。

她没压。

让它动。

她望着门口的方向。

很久。

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

久到她知道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着剑柄。离她很近。

——她为什么碰了两次?

——她在想什么?

林清寒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从剑峰下来,许晚棠往杂役院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道边。

鹅黄衣衫。白露。

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看见许晚棠,她眼睛亮了一下。

“晚棠姐!”

跑过来。

许晚棠看着她跑近。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白露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给你换药。”

许晚棠低头看自己的肩膀。那条白帕子还绑着。林清寒绑的。

“我——”

“你那条绑得不好。”白露打断她。

许晚棠:“……”

嗯,确实不好。绑了三次才绑好。

但她不能说。

白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让我帮你重新绑,好不好?”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期盼。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看着她攥紧瓷瓶的手。

心软了。

“……好。”

白露眼睛更亮了。

“那、那去丹房?”

许晚棠点头。

跟着她往丹房走。

丹房不大。

一张丹炉,一张药柜,一张桌案。桌上堆着各种瓷瓶、药材、标签。

许晚棠在桌边坐下。

白露站在她面前。有点紧张。

“晚棠姐,你把外袍拉开一点。”

许晚棠照做。

露出那条白帕子。

白露低头看着那个布结。

沉默了一瞬。

“……是大师姐绑的?”

许晚棠点头。

白露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小声说:

“确实绑得不太好。”

许晚棠差点笑出来。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白露没有笑。

她伸出手。

轻轻解开那个布结。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她。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红透的耳尖。

——她好认真。

——比我写代码的时候还认真。

——就绑个布条而已。

——至于吗?

白露的手顿了一瞬。

——她说“至于吗”。

——当然至于。

——你受伤了。

——我在乎。

她没有说话。继续解布条。

解开了。

那条白帕子落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

白白的,边角绣着极小的青莲。

——大师姐的帕子。

——大师姐给她绑的。

——她没舍得拆。

白露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许晚棠。

许晚棠正看着她。等她下一步。

白露低下头。

看着那条帕子。

——她喜欢这条帕子。

——她想留着。

白露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拿起自己准备的鹅黄布条。

她拿起大师姐的那条白帕子。

重新叠好。

轻轻敷在伤口上。

然后从瓷瓶里倒出新的药粉。涂在伤口周围。

动作很轻。很熟练。

涂完之后。

她把那条白帕子重新绑回去。

一圈。两圈。三圈。系紧。

这一次,绑得比之前好看多了。

整整齐齐。不松不紧。

许晚棠低头看着。愣了一下。

“你没换?”

白露摇头。

“大师姐的……”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你留着吧。”

她低下头,小声补充:

“我帮你绑好看一点就好。”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攥紧自己袖口的手。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明明可以在意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帮我绑好,然后让我留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白露的头。

“谢谢。”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耳尖更红了。

“……不用谢。”

沉默了一会儿。

许晚棠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换自己的?”

白露没有抬头。

但她小声说:

“因为……”

“因为那是大师姐给你的。”

“你留着。”

“我……可以下次再给你绑。”

许晚棠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笑了。很轻。像叹气。又像——

她把手按在白露头顶。多按了一会儿。

白露没有动。就那样被按着头。红着耳尖。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桌上的丹药都凉了。

许晚棠收回手。

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白露。”

白露抬头。

许晚棠看着她。

“你的糖,还有吗?”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包松子糖。还剩半包。

许晚棠走过来。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她弯起眼睛。

“好吃。”

然后她走了。

白露站在原地。攥着那包糖。

很久。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她走到窗边。

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但她的背影还留在脑海里。

白露把手按在心口。

心跳得有点快。但很暖。

她小声说:

“明天早上。”

“做圆子。”

“多放一点糖。”

顿了顿。

又小声加了一句:

“大师姐的帕子……我绑好了。”

“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她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但她笑着。

许晚棠从丹房出来,太阳已经西斜。

她想起一件事。

秘境补贴。五十两。

该去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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