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那种，锈迹从铰链往外晕开，像两朵很难看的花。门缝里有枯叶，是去年秋天吹进来的，没有人清过。

沈幽弥站在铁门外面，仰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有四个字：「维港公署」。

字是黑色的，漆已经开始剥落，「港」字右上角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她把棒棒糖从嘴的左侧换到右侧，推开铁门，走进去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重的「咿呀」。

守卫抬起头。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四十多岁，脸很宽，下巴有胡茬，手边放着一杯奶茶，透明胶袋装的，袋口扎了一个结，吸管插进去，奶茶已经凉了，冰块化成了水，颜色变淡了，珍珠全部沉底了。

他看着沈幽弥，看了两秒。

「找谁。」

沈幽弥内心：预知科，取三年前弥罗大道防线的审批文件副本，顺便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烂账——

【输出结果：「预知科……有个阿姨叫我来取文件的……」】

眼神还配合地往左飘了一下，找了找，没有找到那个「阿姨」。

守卫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登记本推过来。 「签名。」

沈幽弥拿起笔，在登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名字。

不是她的名字。

她写完，把笔放回去。守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核对，朝里面摆了摆手。「二楼，左转，走到底。」

沈幽弥：「谢谢叔叔。」

她走进去了。

何志明跟在她身后，经过登记本的时候，眼神往下扫了一眼。

「你写的什么名字。」

沈幽弥内心：轩辕博——

【输出结果：「轩辕博……」】

何志明：「轮辕博。」

沈幽弥内心：……差不多。

何志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了二十年烂账的老会计看见新错误的眼神，然后把视线收回去了。

「守卫没看出来。」沈幽弥说。

「轩辕博会看出来。」

沈幽弥内心：他又不在这里——

【输出结果：「轩辕博阿姨……他、他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何志明沉默了一秒。

「他上周投诉有人冒他名字领了三箱罐头。」

沈幽弥内心：那不是我。

何志明：「这次也不是你。」

沈幽弥：「……」

「是轮辕博。」

预知科在二楼走廊最里面。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板，灰白色。沈幽弥的军靴踩上去，发出一种很沉的、很实的声音，几十年的楼才有的声音，踩下去像踩进了什么东西里面。

走廊两边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荧光灯三根，中间那根一直在闪。

沈幽弥从那根灯下面走过去，走了三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那根灯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在灯管外壳上轻轻弹了一下。

「咚。」

灯停止闪烁了。亮着，稳稳地亮着。

【系统备注：……】

她把手放回口袋里，继续走了。

预知科比她想象的小。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四张办公桌，两张对两张，中间走道很窄，侧身才能过。桌上堆着文件，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有几摞已经快倒了，用一个订书机压着。

墙边有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大小不一，显然是不同的人贴的。

屋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职员，大概二十五六岁，瘦，戴眼镜，头发有点乱，袖子卷到手肘。桌角放着一杯胶袋奶茶，袋口扎着结，吸管歪了，快戳破袋子了，他没有注意到。他正在用铅笔在一份表格上画什么，画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门开了。

沈幽弥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那个男职员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

沈幽弥内心：我找文件——

【输出结果：「请问……这里是预知科吗？」】

她把棒棒糖的棍子咬了一下，表情很认真，像一个真的不确定自己走对没有的小孩。

男职员：「对……有什么事？」

「我来取文件。」沈幽弥走进去，把编号念了一遍，「第三年度防线审批副本，申请人是——」

她念了轮辕博的名字。

男职员皱了一下眉，转身，在那排铁皮柜子里找了找，拉开第三格，翻了翻，翻了很久，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

沈幽弥接过来。

信封有点旧，边角压过，封口的浆糊已经干透了。

她把信封的口撑开，低头看了一眼里面。

然后她抬起头。

「还有附件吗。」

男职员又翻了翻，「没有了，就这个。」他说，「当时的文件归档不完整，好多东西都……」他停了一下，「都缺页的。」

「缺页。」

「对。」他把柜子推上，没有再说话，坐回去，重新拿起那根铅笔。

沈幽弥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看了两秒。

「缺的那些，」她说，「去哪了。」

铅笔停了。

那个男职员没有抬头，就坐在那里，铅笔停在表格上，没有动。

安静了大概四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声音很平，但铅笔在表格上压了一个点，墨迹晕开来。

沈幽弥看着那个墨点，看了一秒。

然后她把那个信封收进风衣内袋里。

「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回头。

「你那个吸管，」她说，「快戳破了。」

男职员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

吸管确实快戳破了。

他伸手把吸管扶正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幽弥，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沈幽弥转身，走出去了。

走廊里，中间那根荧光灯还亮着，稳稳地亮着。

沈幽弥从它下面走过去，没有停。

阳光还在。

她站在总署铁门外面，让阳光打在脸上，打在银发上。

胸口那块黄油渍，在阳光里，隐约发亮。

沈幽弥低头看了一眼。

【系统备注：宿主当前携带：防线审批副本×1，棒棒糖×1（橘子味，剩余约67%），黄油渍×1。 】

沈幽弥内心：别记那个渍。

【系统备注：面积较早上增加4%。 】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另：公署维修业务商业计画书已起草。 】

沈幽弥内心：你在做什么——

【系统备注：……开玩笑的。 】

【系统备注：没有。 】

沈幽弥把视线从胸口那块渍上移开，往汇合地点走去。

汇合地点是总署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口有一个卖鸡蛋仔的流动摊档。

摊主是个阿婆，头发白了一半，围裙上有旧的油渍。铸铁模具的把手用布缠着，布已经被烤成了深褐色，不知道缠了多少年。阿婆把模具翻过来，烤好的鸡蛋仔金黄圆鼓，一格一格，热气从上面顶出来。

沈幽弥到的时候，江晚已经在了。

她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看。

鸡蛋仔的香味从摊子那边顺着风飘过来。

沈幽弥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在摊子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一格一格刚出炉的鸡蛋仔。

「来一底？」阿婆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线。

沈幽弥内心：江晚在等我——

【输出结果：「……来一底。」】

阿婆利落地把一串鸡蛋仔装进纸袋，递过来。

沈幽弥接过来，走到江晚旁边，把纸袋递过去，眼神很正经，像在汇报任务。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然后她从纸袋里拿出一粒，放进嘴里，继续看文件。

什么都没说。

沈幽弥也掰出一粒，放进嘴里。

外皮是脆的，里面是软的，甜，有蛋香，烫得舌尖发麻。

两个人靠在那堵墙上，一个看文件，一个嚼鸡蛋仔，等何志明。

阳光从巷口斜进来，打在江晚手里那份文件的边缘，打在沈幽弥手里那个油纸袋上。

沈幽弥嚼着，仰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蓝的。

三年没有见过的蓝。

她低下头，继续嚼。

然后她侧过脸，看了一眼江晚。

江晚还在看文件，没有抬头。

她手里的鸡蛋仔，已经吃了第三粒了。

沈幽弥低头，又掰出一粒，放进嘴里。

何志明是十分钟后到的。

他走进巷口，看见沈幽弥手里的纸袋，停了一下。

「鸡蛋仔。」

「嗯。」沈幽弥把纸袋往他那边推，「还有。」

何志明从纸袋里拿出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后勤部那边，」他说，嚼着，「账目有问题。不是小问题。」

江晚把文件合上：「城防营？」

「那边的人，」何志明把剩下那半粒咽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好的小本子，放在江晚手里，「比账目的问题更大。」

江晚打开，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收进外套口袋里。

「走。」

三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何志明走在右侧偏前半步。

沈幽弥跟在后面，嚼完了纸袋里最后一粒鸡蛋仔，把空纸袋折好，攥在手里。

她走出巷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把脸稍微朝阳光那边偏了一点，让阳光多打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把空纸袋往风里一松，让它飘走了。

三个人走在阳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何志明的影子最长，然后是江晚，然后是沈幽弥。

沈幽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很短。

她抬起头，跟上去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