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明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的时候，沈幽弥正盘腿坐在破沙发上，两眼空空地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她不是在想什么。

就是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从天花板左上角一路延伸到右下角，像有人用很大的力气，从里面把这栋楼推了一下。三年黑雨，裂缝边缘被泡成了深褐色，中间还有一道细细的水痕，是上个月下雨时留下来的。

沈幽弥盯着那道水痕，无聊地想——如果再下一场雨，水痕会不会再往下走一点。

何志明解开纸袋。

气味先到。

黄油，碳水，炉火的焦香，顺着冷空气钻进鼻腔，再往下沉。

沈幽弥的腿自己动了。

她从破沙发上跳下来，走过去，拿起一个。全程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环节。

【系统备注：……宿主，您刚才起身到拿到菠萝油，全程0.8秒。】

【系统备注：一般思考平均耗时2.3秒。】

【系统备注：是身体先到的。】

沈幽弥内心：我有思考的。

【系统备注：数据不支持该声明。】

沈幽弥内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菠萝油。

金黄色，表皮龟裂，底部还冒着热气。中间夹着黄油，切得厚，颜色淡，冰的。冰的黄油夹在烫的面包里，两样东西顶着，谁都没让谁。

沈幽弥内心：阿昌。你上哪儿弄的黄油。

「黑市。」何志明没有抬头，「半盒穿甲弹换的。」

沈幽弥内心：败家——

【输出结果：「好贵哦……」】

「值。」

何志明咬了一口，嚼着，看着窗户外面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墙面。三年的黑雨把那堵墙冲刷成了深灰色，裂缝从顶部一路延伸到底部。但现在阳光落在上面，那道裂缝里，隐约泛着一点点绿。

他看了那道绿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菠萝油。

【系统备注：当前室外光照强度：第1173天首次突破安全阈值。】

【系统备注：……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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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弥一口咬下去。

酥皮碎在嘴里，面包是烫的，黄油是冰的，甜是甜，咸是咸，两样东西在嘴里顶着，谁都不让谁。

她把那口东西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块被阳光照到的墙面。

三年了。

她死在弥罗大道的那个晚上，天是黑的。黑雨打在铝热弹上，打在地上，打在她的手上，一切都是黑色的，湿的，冷的。

现在阳光落在那堵墙上，落在那道裂缝里的一点点绿上。

沈幽弥把剩下半个菠萝油塞进嘴里，腮帮子撑起来，嚼。

沈幽弥内心：好吃。

【系统备注：……是的。】

江晚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们，坐了一夜。

沈幽弥知道，不是因为系统告诉她——是因为那张椅子跟昨晚她们离开安全屋时的位置，没有动过分毫。椅背上搭着江晚的战术外套，也是昨晚那个位置，一厘米都没有偏。

何志明站起来，拿起第三个菠萝油，走到江晚旁边，把那个温热的纸袋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没有说话。

江晚的视线在屏幕上，没有动。

何志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沈幽弥啃着菠萝油，看着这一幕，然后她的打底衫上落了一滴黄油。

她低头。

胸口，一个深色的圆，正在慢慢晕开。

沈幽弥内心：……上哪儿洗。

【系统备注：最近的有水源且可正常使用的洗衣设施：2.3公里。】

沈幽弥盯着那块油渍，伸手，用手背摁了一下。

颜色更深了。

【系统备注：……建议宿主不要再摁了。】

沈幽弥把手放开了，低头又看了两秒。

沈幽弥内心：算了。

她抬起头，继续啃菠萝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系统备注：油渍面积：+23%。】

【系统备注：……宿主，刚才那一摁。】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我知道。

江晚的手，最终移向了那个纸袋。

她拿起菠萝油，大口咬下去，不细嚼，直接吞，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三口，四口，她放下了剩下的一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半个没吃完的菠萝油重新放回纸袋里，折好，压在桌角。

沈幽弥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

「名单。」

江晚的声音是昨晚剩下的那种，干，但没有裂。她把屏幕转向他们。

四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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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前三个她认识——裁决所的人，总署后勤的人，城防营的人。第四个她没见过。

【系统备注：第四个名字。维港市冷冻物流总调度。"赋标"。】

【系统备注：三年前弥罗大道防线的最终审批文件，末页签署人：同一人。】

沈幽弥看着第四个名字，看了三秒。

她伸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名字，然后把手放回去了。

沈幽弥内心：先从哪个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何志明。

何志明正在把最后一点菠萝皮塞进嘴里，咀嚼，咽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后勤部和城防营。」他拿起外套，「我去。」

「我跟你。」江晚站起来，看了一眼桌角那半个折好的菠萝油，然后看向沈幽弥。

「预知科在总署二楼。」她的眼神在沈幽弥脸上停了一秒，「你一个人进去？」

沈幽弥从口袋里摸出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嚼了一下，觉得不对，把棒棒糖退回到嘴的左边，用臼齿顶着。

沈幽弥内心：老子就没打算悄悄进去——

【输出结果：「嗯，走正门。」】

干脆，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何志明叹了一口气。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上午七点零三分。较昨日提前五十一分钟。】

江晚看着沈幽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她拿上地图，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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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幽弥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从外面落进来，打在她的银发上，打在那件没有风衣遮着的单薄打底衫上，把胸口那块黄油圆斑照得有点发亮。

沈幽弥站在门槛上，眯了一下眼睛。

三年没有见过的阳光。

她就站在那里，让阳光打在脸上，打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迈步走出去了。

脚步还是那个脚步，平稳，没有停顿。但她出门的时候，把门开得比平时宽了一点。

何志明站在门口，目送她走向街道。

那个一米五二的背影，银发，打底衫，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斜出来，走路带风——没有风衣。

他低下头，重新检查了一遍枪上的保险。

「阿昌。」

江晚在他身后开口。

「嗯。」

「她打底衫上有油渍。」

何志明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

「没带换洗的。」

「……我知道。」

他把枪背上，跟着江晚走出门。

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掉的牛皮纸袋。

【系统备注：宿主当前状态：油渍×1，棒棒糖×1（橘子味），无换洗衣物，无额外食物储备。】

【系统备注：……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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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