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光凝视着苏绣衣那张毫无波澜的俏脸,心中满是刺痛。他明白,当一个人开始将情绪全部收敛,那往往就是最难过的时候。

“不值当?”他轻声问。

“嗯,不值当……”

“为什么?”

苏绣衣并没有接话,或许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只是替父亲感到不值得。

李含光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值与不值。”

“唯一不变的,是立场。只有选择一个立场,才能判断值与不值。”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夜晚的风,让人迷失在他的抚慰当中,“你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上,觉得父亲错信小人,替他感到不值,这没错。”

“可站在令尊的立场上呢?”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你还小,还有未来,可他没法陪你了,只能把你交给一个他觉得的,应该可以托付的人。”

“而那时候的李正德,确实值得信任,直到,他遇见了那个道士……”

“而你,苏绣衣,你也确实活到了现在。他心里面的那些美好愿景,也算是实现了,”说着说着,李含光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尽管有些扭曲。”

“我不是想给那个混蛋找补些什么,我与他也没有关系,我只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沉,那只放在苏绣衣身后的手,被他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捏得手指泛白。

“我只是,不想你为已经有定论的事情,太过伤神。”

“李含光,我这应该,不算活着……”

“算的,在我心里,你和我,没什么区别……”

苏绣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脸好像绽开的白兰花,笑意写在她的脸上,溢着满足的愉悦。

“你就是个天生的道士,年纪轻轻,净懂些大道理。”

李含光轻轻揉搓着她那乌黑顺滑的发丝,在他心里,苏绣衣便是那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谁也无法替代。

“嗯,我也觉得很合适。”

“死相……”

她轻轻捶打着李含光胸口,像是要把这油腔滑调的小子推开,可她施展开的力道,却只让李含光觉着有些发痒。

“谢谢。”

“嗯?”他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

角落里的那几排架子上撂着一摞信件,这是李含光在整理散落书页时发现的。

信上既没有落款人的名字,亦没有收件人的信息,能够识别身份的,就只有纸上描绘的一柄剑。

李含光盯着那柄剑看了许久,总觉得这标识方式在哪儿见过,有些似曾相识。

“怎么了?”苏绣衣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看上面的内容。”

「口诀记住了吗?每日卯时,紫气东来,向阳吐纳,不可间断。」

“这是……在教人修炼?”

不怪苏绣衣不懂这些东西,毕竟也没正紧接触过这类法门,现在这一身修为,说是大风刮来的也不为过。

“嗯,”李含光点点头,思索片刻接着询问道“李家当年有人接触过这东西?”

“没见过,至少明面上没有,至于暗地里的……”

她没把话说满,但里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府被盯上,或许不是偶然。

李含光接着翻开第二封。

「你说府里气氛不对?那便更要勤加练习,那些东西能护你周全。」

气氛不对?

这四个字触及到了李含光心底里的某样东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阿扫之前就说过,变故前的几个月,李府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而针对你的密谋,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苏绣衣蹙着眉,这已经算是公知信息了,怎么在这个时候提了起来,她并不理解李含光在干些什么。

见她一脸不解的模样,李含光开始解释道:“收到这封信时,那姓陈的应该刚来不久。”

他把两枚信件摆放在一起。

“从信中的口吻推断,这个应该是事发前,”他指着左手边的信件说道,“气氛异常,应该是事发后……”

“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如果我猜得没错,剩下的这些东西,应该都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一次叠放的,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别的视角里看到些当年的事情。”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迅速翻开第三封。

「若真如你所言,便收好这些证据,日后或许有用。」

“证据?府里有人在暗中收集什么东西?”

“你这当事人都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李含光无奈地摊摊手,“不过,这人与陈道士应该不是一路的。”

“何以见得。”苏绣衣脑子都没动一下,便开口询问,问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换做以前,这种问题她一眼便可看穿,哪用得着开口?可现在她连像都懒得想,好像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用考虑,那些本该自己扛得事,都可以交给他。

李含光愣愣地看着苏绣衣,眼睛里满是意外,仿佛在说,这种问题居然没想明白?

不过他也没多想,随口答道:“都开始收集证据准备反扑了,那肯定不可能是一路人啊。”

说完,他继续低头翻看那些信,没注意到苏绣衣被他那一眼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处。

心里却暗暗骂自己:苏绣衣啊苏绣衣,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连这种白痴问题都要问出口……

这封信的内容比之前的都要长。

李含光就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想不到你进展如此之快,既如此,便将第二阶段功法传授于你。凝神静气,意守丹田,气息流转,周而复始……你且练着,待我下次下山,检查进度。」

苏绣衣察觉到他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

“这是茅山基础心法……”

“什么?”

“给编外人员修习的那种,还没正式入门的弟子,练的就是这个。”李含光有些苦涩,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师门居然会与此地扯上关系。

李含光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手中的第五封信件。

「想不到他竟会选择如此行事。你且按计划行事,待李府戒严解除,便立马赶来,我定会将其以门规处置!」

“门规处置,这人认识陈道士!他们是同门!”

这一惊人的发现让李含光脊背发寒。

怪不得。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这那剑形印记便觉着熟悉,想来一定是自己在山上的时候,在某本宗门典籍里看到过。

当时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几百里外的荒宅里再次看见它。

李含光忽然很想回茅山。

想翻遍藏经阁的每一个角落,想找出每一本可能记载着那个符号的典籍,想知道自家师门,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个陈道士,到底是不是茅山的人。

如果是,他又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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