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的许多年。” 小樱却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缓。
“我这颗樱花树,就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小女孩和那只小雀猫,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玩耍、奔跑、在树下打滚。看着小女孩一天天长大,从小豆丁变成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看着那只小雀猫,也从巴掌大,长成毛茸茸的一团。”
“春天,花瓣落在它们身上;夏天,它们在树荫下午睡;秋天,踩着落叶追逐;冬天…偶尔,女孩会把怕冷的小猫裹在围巾里,抱在怀里。”
她的描述充满画面感,甚至带着一丝温馨。
但苏雨晴的心,却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地往下沉。樱花树…小女孩…橘白色的小雀猫…这个意象组合…
“直到…” 小樱的声音,陡然转低,那丝虚幻的温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感驱散。她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苏雨晴,眼神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一天的早上。”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具体发生了什么,梦里很模糊。好像是小猫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或者…生了急病。总之,那只小雀猫,忽然就…醒不来了。躺在它的小窝里,一动不动,身体慢慢变冷。”
苏雨晴的呼吸屏住了。
“而女孩的父母…并没有等上学去的女孩回家。”
小樱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旁观者,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他们就急匆匆地,用一块旧毛巾裹住那只身体已经僵硬的小猫,在樱花树下…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把它…给埋藏在了,我这颗樱花树的树根下面。他们说,这样小猫就能一直陪着树,陪着这个家了。”
“可是…” 小樱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诡异的混合了“洞悉”与“无能为力”的表情。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这颗樱花树…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
“那只小雀猫…其实,并没有死。”
苏雨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它在被埋下去之后,从昏迷中…醒过来了。从那些已经被用铲子拍实的冰冷潮湿的泥土当中…醒过来了。”
小樱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它于是就开始拼命地!想要用自己的小爪子!去抛开那些压在身上的泥土!它想要呼吸!想要出去!想要回到阳光下面!回到那个小女孩的身边!它挠啊,抓啊,小小的爪子疯狂地扒拉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做出了抓挠的动作。
“但很快…很快——”
她停了下来,看着苏雨晴瞬间血色尽褪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度震惊与某种即将浮出水面的可怕联想而剧烈收缩的棕黑色眼眸。
“很快…什么?小…樱…?” 苏雨晴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小樱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才用那种平静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调,缓缓地说出了梦境的结局:
“很快,深秋…又或者说,初冬…下雪天所带来的刺骨严寒,与身边厚重泥土带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窒息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杀死掉了它。”
“它的小爪子,从拼命地挥动,到磨出了血,再到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而我…” 小樱的目光,仿佛真的变成了一颗无法移动、无法言语的树,里面充满了某种浩瀚的冰冷悲悯,与深切的无力。
“可我,却可以…活生生地感受到。感受到它的小爪子,从最开始有力的抓挠,到磨破皮肉,渗出温热的血,沾染在冰冷的泥土和我的树根上…再到最后,那一下比一下微弱,直至彻底…停止动弹的…整个过程。”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真实的独属于“树”的痛苦:
“但我只是一颗樱花树啊。我什么…我什么也都做不了。我无法移动,无法呼喊,无法告诉那对父母他们的猫还活着,无法安慰那个放学回家后哭得撕心裂肺、到处寻找小猫的小女孩…”
“除了…除了能够,一点一滴地,用我的树根,用我所有的‘感知’…去感受到,这只小雀猫,在黑暗的泥土下,在活埋中…最后那段时间,疯狂、绝望、痛苦到极致的挣扎与…逐渐消亡以外——”
她微微摇了摇头,银铃般的发饰随之轻响,语气归于一片深沉的虚无平静:
“我这颗樱花树,什么…也都做不了。”
“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吗……”
苏雨晴无意识地喃喃重复,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四肢僵硬,头皮发麻。
耳边嗡嗡作响,小樱后面的话似乎都变得遥远。
自己以前的家…老城区那个带小院的旧房子那里…好像——
是不是就正好…有着一颗,年龄不小的樱花树来着…?
每年春天,会开出很密的粉色花…小时候,自己也经常在树下玩…而“小枝”也喜欢在树下打盹…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带着令人眩晕的恐怖力量,缓缓地嵌入了小樱所描述的梦境框架之中!
樱花树!
橘白色小雀猫!
被活埋!
苏醒!挣扎!死亡!
不…不可能…这只是巧合…只是一个梦…小樱怎么可能会知道…“小枝”的事情…
可是,那棵树的位置…那只猫的颜色…“没有死”…“活埋”…
“所以,前辈。”
就在这时, 小樱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苏雨晴从几乎要冻结的思绪中拉回。她看着苏雨晴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圆脸上那惯常的天真与活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近乎探究的平静。
她微微歪头,轻声问道:
“你觉得…我的这个梦,听起来的感觉…具体是怎么样的呢?”
“是觉得…很离奇?很悲伤?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进苏雨晴惊骇未定的眼底,缓缓地,问出了那个仿佛直击灵魂的问题:
“感觉是真的很…遗憾,对么?”
“遗憾于…那颗树的无力,遗憾于…那只小猫的命运,遗憾于…那个错过了的小女孩?”
苏雨晴张着嘴,喉咙像是被冰碴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怔怔地看着小樱,看着对方眼中那片平静之下,仿佛洞悉了某些可怕真相的深不见底的幽光。
小樱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像是没有得到预期的回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随即,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讲述只是一段随口分享的奇谈。她拿起桌上那个印着枝爱哥特造型的新手机,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苏雨晴,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关切和一丝疑惑的甜美笑容,用那种闲聊般的却让苏雨晴脊背发凉的语气,轻声地追问道:
“还是说…前辈?”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苏雨晴所有的伪装和混乱,直抵那最恐惧的核心。
“你还有什么…其它的,特、别、感、觉…?”
苏雨晴像是被这句话最后的几个字烫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身后的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再次汹涌而来,眼前阵阵发黑,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抱、抱歉…” 她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虚弱得如同呓语,她甚至不敢再看小樱的眼睛,仓皇地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抓住了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小樱,我…我突然…身体感觉…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出院还没适应…”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我现在…得先回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一下…对、对不起…”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转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小野寺樱站在原地,她的手里依然拿着那个崭新的印着枝爱哥特造型的手机壳,静静地看着苏雨晴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她脸上的甜美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
最终,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漠然。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手机壳上,枝爱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冰冷而傲慢的琉璃色眼眸。
“遗憾么…”
她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小樱将手机收回口袋,又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和快递垃圾,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垃圾桶,仿佛刚才那番令人心悸的对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