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开幕

---

尖叫。

八千人的尖叫,和两千人的、五千人的、都不一样。它不只是声音,是空气在震,是地板在震,是你站在舞台中央,能感觉到那些声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堵墙。

“爱丽丝——!”

“宝石公主——!”

“爱丽丝——!!”

我比出半颗心,踮起左脚,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过去三个月,二十七场演出一样。

第一首歌,出道曲。副歌转三个圈。转第一个圈的时候,我看见第二排有个女孩举着我的应援牌,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宝石。

昨天有个小女孩也在同样的位置坐过这个。

但不是同一个人。

第二首歌,新专辑主打。同样的C5高音,比原key高了半个音。没人听得出来。

第三首歌,粉丝投票第一。往左边挥手,左边尖叫;往右边挥手,右边尖叫。

和前天一样。

和昨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今天是第三天。

今天也是我压轴。

压轴日的压轴场。

压轴的意思,不是“最好的一场”,是“最后一场”。

——这个场馆的最后一场。

唱到第五首歌的时候,我往侧台看了一眼。

林恬她们的表演已经结束,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

那是我不曾有过的模样。

..........

...................

最后一首歌。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浇下来,烫的。

八千个人的场馆,此刻没有声音。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

是那种“所有人憋着呼吸等那个高音”的安静。

啪,灯光一下子熄灭。

安静到你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听得见裙摆摩擦小腿的声音,听得见话筒里传来的电流声。

现场只剩下月光的倾洒,星星的光芒在我眼中闪耀。

前奏结束了。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

C5。

依旧是比原key高了半个音的那个C5。

银光布满了我的侧脸,唯美至极——

那一刻,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脑子里只剩下演出,舞台,观众...

声音出去的瞬间,我看见前排有个女孩捂住了嘴。

她旁边的人开始哭。再后面一排,有人把应援棒举过头顶,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八千根应援棒,在同一秒亮起来。

整个场馆变成了一片海,无数光亮形成的星海,一层又一层星光浪潮倒映我的瞳孔。

我继续唱着,被这海浪唤醒了一些尘封的记忆,久违地,不再克制自己的实力,享受着这场演出。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海炸了。

尖叫。

“爱丽丝——!”

“超新星爱丽丝——!!”

“宝石公主——!!”

“超新星——!!!”

“爱丽丝——!!!!!!”

再一次的尖叫。

八千人的尖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拍在身上,震得耳膜发麻。有人在喊“爱丽丝”,有人在喊“宝石公主”,有人在喊“超新星”,有人在喊我听不懂的话。

声音叠着声音,浪叠着浪,整个场馆都在抖——

我动作暂时停止,瞳孔的倒影,是我一手创造的‘星海’,汗滴被藏在了侧脸旁,被微光照耀得像晶莹剔透的宝珠,嘴角不自觉上扬。

但毫无疑问,今天的最后一曲依旧不是最后一曲:

“安可(Encore)!”

““安可!安可!!“”

“““安可!安可!!安可!!!“””

...

......

............

---

安可曲结束。

我站在原地,等心跳慢下来。

舞台下面,八千个人还在喊我的名字。

灯光还没有散去,五彩缤纷的光打在我眼睛上,折射出璀璨的散光,让我的整个人都如此耀眼——

“爱丽丝!”

“爱丽丝!”

“宝石公主爱丽丝!!!”

“超新星爱丽丝——!!!!”

...

幕布开始拉拢。

灯光渐渐暗下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幕布还在动,一点一点合拢。缝隙越来越窄,窄到只能看见一条光,窄到只剩一根手指的宽度,然后——

啪。

合上了。

————

另一个房间里,那位干练的经纪人,看着回放里,闪闪发光的“宝石公主”自语道。

“果然……”

“派初雪去打探,塞纸条这样的小手段,是没有用的——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新人。”

“这气势,倒是更像某个魔女。”

“还是没能留住啊……”说着,这位经纪人的眼神有些疲惫,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没什么。”

说完,她又重新回到工作中,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

尖叫被幕布隔在外面,变成闷闷的嗡响——

“嗡嗡嗡.......”

声浪从幕布的缝隙里渗进来,拍在背上。

我没有回头。

走进后台,走廊里的灯还是惨白的。

工作人员从我身边跑过。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镜子里那个人,粉色双马尾,亮片眼影,唇釉是代言的那款。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然后我开始卸妆。

粉底,眼影,腮红,唇釉。一层一层被卸妆水带走。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回本来的颜色。

和昨天一样,普通的,苍白的,放在人群里会被归类为“长得秀丽的男孩子”的那张脸。

我把最后一层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叩叩——

有人敲门。

“爱丽丝?”林恬的声音。

“.....我在。”

门推开,林恬和夏晚站在外面。林恬换了自己的衣服,但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有点花。

“那个,”林恬说,“我们想请你吃早饭,谢谢你今天的,就是——”

林恬的话语有些卡壳,她的闺蜜则故意开玩笑道:“她是想说,今天在侧台看你演出,看哭了。”

林恬急了:“我没有!我只是——眼睛进东西了!”

我看着她。

三秒后,我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是台上那个角度,随便扯的,但仍然因为肌肉记忆,我的身体下意识地把它调整到不会难看的弧度。

“今天演的不错。”我说,“记得,你的父母亲在台下。”

林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真的笑,也不是台上那种。

“嗯!”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星光馆的位置很好,能看见半个城。远处有写字楼亮着灯,有人还在加班。近处是散场的人群,八千个人正在往外走,汇成一条黑压压的河。

叮——

是银行的消息。

我打开手机,再一次合算着目标数字和银行余额。

余额:20108542 RMB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想起这么多天的隐藏,在内心默默地念出三个字。

——足够了。

——————

穿过走廊,穿过还在收拾设备的人群,穿过那道写着“工作人员专用”的门。

后门外面,星光隐去,天刚亮。

凌晨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站在台阶上。

身后,场馆里还有声音。

闷闷的,被墙隔着的搬运大型器材声。

我没回头,但嘴角在上扬。

因为光线很暗,让人看不清,所以我暂时放下了所有防备,而且计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我不由地边笑着,边离开着。

‘哼哼哼~启动资金超额完成~一切都很完美,最重要的性别也没有暴露~哼哼哼~~’

我继续走着,在心里窃喜,直到第三个路灯下面的时候,我的笑容停住了——

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她正朝着我的方向看,目不转睛地看,非常仔细聚精会神地看。

一瞬间,我的心中闪过最近的事情,那张纸条,那个凌晨时分的傻笑,那次带着不安的舞台表演——

‘丸辣!’

我的海上豪华游轮要游走了!

正当我这样呆滞不动时,这个女孩又低头,写着什么,似乎刚才只是巧合。

我观察了一会后才发现,她似乎是在看我背后高高挂着的广告牌,印有“宝石公主”爱丽丝立绘的荧光牌子。

每次看到这个广告牌时,我都有种怪怪的感觉...

“呼,好险。”

正当我拍拍胸脯,以为危机解除后时,我突然又发现,她开始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朝着——

“?!”

注意到这点我的心不由得又开始悬空起来。

没有错,在向我走来——

“你是,从里面出来的?”

唉?我吗?!

——向我问话了!?

没有防备的我被突然袭击了,不是舞台爱丽丝的我社恐属性大爆发,只能有些仓促地回应道,“额……嗯,是的。”

“你是工作人员吗?”

“不是。”

“那你是——”

“实习......参观的。”我临时找了个借口。

她顿住了。

也是这时,我才有时间仔细打量她。

一个女孩,带着口罩,墨镜,配合上穿搭,气质和样子有点奇怪——

眼角鲜红夺目,却穿着普通的卫衣,提着个旧书包,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好像刚才还在往笔记本上写东西。

我想起刚才场面,她像只被落魄的贵族小猫,蹲在那里写东西,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几个字就停一下,抬头看看广告牌的方向,然后低头继续写。

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我下意识想做点什么,随即抓住了口袋里那一颗草莓糖。

我把糖递过去。

她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她接过去,看了看糖纸,然后抬头看我。

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

我没说话。

她低头,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她说。

然后笑了,笑声有些苦涩。

同时,我注意到了本子上的内容。

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 出道曲要轻快

· 粉丝互动要自然

· 不能吃辣的

· 不能找只看脸的事务所。(划掉)

当前目标:暂时找个合适事务所加入

她似乎是故意给我看的,没有挡。

也有一丝观察我的迹象。

“你说你实习,又是男生,你是事务所的人?”

“……是。”

“带我去,或者找你们的星探来。”

说完,她脱下口罩,露出一幅美丽的容颜,明显在自信地表达着什么:

脸庞小巧精致,下颌线优雅。肌肤如白瓷透粉,淡色唇线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安静又倔强。

——只要看过,就应该明白了。

我看着她那确实充满魅力的脸庞。

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自信。

明白她划掉的那行字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先前笑声中的苦涩,大抵是四处碰壁后的所谓“成长”。

“我要当偶像。”她随即说道。

我缓过神来,她似乎是正在申请加入?

随后我的表情开始恢复到后台版“爱丽丝”模样——

“笔给我。”

我淡淡地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被我突然转化的气质影响到,慢慢递了过来。

然后我伸出手,拿过笔和本子,打算以我准社长的眼光,打算一边问,一边开始评价:

“姑且问一句....想当什么样的偶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望向远处广告牌上的“宝石公主”,才说道。

“之前,灾厄的魔女。现在宝石公主,爱丽丝,那样的,或者,往上。”

她一字一句地念着,似乎也是在念给自己听。

灾厄的魔女,是指偶像界公认的巅峰,曾经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站在偶像界顶点的那位偶像。

我听完,大致明白了什么状况,便在她的记事本上开始记录:

· 出道曲要轻快

· 粉丝互动要自然

· 不能吃辣的

· 不能找只看脸的事务所。(划掉)

虽然我整天想着摆烂,但我其实还是很有实力的呢。

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让这样多的人尖叫,所以——

·外貌(√)

·学习态度(√)

·细心程度(√)

一直写到这里,我顿了顿,看着面前女孩明明朝气蓬勃,又有所成长的脸。

却知道有的东西不见了,藏的很深的东西不见了,就在她划掉那行字时,就已经悄然断裂的东西——

·信念(X)——“心”已被折断,没有了可能性。

.......

综上所述:

总体还不错,大概率可以成为一线偶像,但已经不具备可燃性,所以......

最后,我写完,把本子还给她,她瞪大着眼睛地盯着,随后愣愣地说了句。

“怎么,会……?”

——她看见了写在末尾的那三个字:

不通过。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