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准时起床,收拾好,打开门。
咔哒——
响声和隔壁的门重合在一起。
“嗨~爱丽丝。”
是初雪。
‘好可疑...’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我没有立刻怀疑她,因为那会打草惊蛇。
“……早上,好。”
我使用标准地社恐式回应了她,以维持正常。
随后她离开了,有点不自然。
但我依旧没有追问,因为我今天的时间紧迫。
而且我演完这几场就能跑路了,我现在只想赶紧演完然后去享受我的退休生活。
凌晨三点十分,天完全是黑的。
我坐在剧场后门的台阶上,把第二个饭团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便利店的塑料袋在旁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这座剧场叫星光馆。
东部地区的一个大型室内场馆,能塞下八千人。
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进行演出。
而在晚间和凌晨时分进行表演时,是真正沐浴着星光。
只有一种情况下会进行这样的演出,那就是
——超新星
寓意着偶像界的超新星将要诞生。
门口的黄牛把票价炒到原价的三倍,依然有人买。
昨晚最后一场散场的时候,有人在场馆外面蹲着哭,没能买到。
正常的八千人规模,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只是因为有“超新星”
——也就是我现在所扮演的角色。
“唉...”
但我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只觉得麻烦,徒增了许多期望和要求。
我回想着这段经历。
出道三个月,其实很短。
总计二十七场演出,其实没多少。
八千人的场馆,两千人的场馆,五百人的地下Livehouse。
我都站过。
但我其实,真的并不想站在台上。
一开始,我也只是一个喜欢偶像的普通男生。
我转身,从包里翻出一张纸。
那是很久以前打印的——偶像事务所成立流程指南。
页脚已经卷边了,折痕的地方快断掉。
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包里。
我以后还想坐在台下,看着我带出来的偶像在台上舞蹈,而不是我自己。
不是“宝石公主”。
不是“幕后社恐”。
是“社长”。
想坐着,享受生活,然后看看美少女跳舞什么,嗯,要正版美少女才行。
虚假的美少女什么的,有我一个就真的够了。
我又一次在心中自嘲着,这时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消息:昨日演出酬劳已到账,含压轴场补贴。
我点开,看了一眼数字。
然后退出,打开另一个页面——那个页面里,是我算了挺久的账。
场地租金。设备费用。初期人员工资。营业执照。税务。保险。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
最下面,是一个更大的数字。
目标:20000000 RMB
所以我当偶像的圈钱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
赚钱,开事务所,自己培养偶像,然后偶像养我,我什么都不用做,最后——摆烂,顺便看看live什么的。
目标:20000000 RMB
余额:19998542 RMB
对比两者的数字,很接近了,但是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明天说不定就能达到了。
“哎嘿嘿~”
一幻想到以后地摆烂幸福生活,我所有的伪装都被暂时褪去了,露出些许傻笑。
因为我确实累了。
虽然也因为肌肉记忆,会变成可爱的笑容
——但也真的变傻了。
“咳嗯——不对。”
允许自己卸下伪装的三秒后,我立即收好东西,站起来。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而且,万一今天就被发现了?
那我就只能在心里呐喊
——‘不~我的摆烂生活——!’了。
最后我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剧场后门。
原本的话,这个计划是很完美的,除了一点:
我做过头了。
远超预期带来的不止是麻烦,还有威胁。
我原以为,我能很轻松地赚到钱,毕竟偶像确实是这个世界最赚钱的职业,然后退圈。
但我的脑子也还没蜕化到那种程度。
因为像昨天那样的威胁一直在刺痛我的神经,我意识到,我可能做不到全身而退——
至少不会那样顺利。
所以我也很快在梦想和现实选择了一个方案:
偶像事务所依旧要开,但是要培养堪比我,甚至超越“宝石公主”的新人来迷惑视线。
一个人闪耀,很显眼。
但两个或者多个闪光,就会被隐藏。
而且,最主要的是,这样一来我开事务所的摆烂梦想依旧可以实现,只不过开事务所变成了第二步而已。
嗒嗒嗒——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工作人员搬着设备来来去去,有人对着耳麦喊“第三组灯光准备!”,有人蹲在墙角吃已经凉掉的盒饭。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抬头。
我知道这是专业素养的表现。
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了一条视线,白色的长发,在窗边一闪而过——
初雪。
又是她。
太可疑了!
我再一次想起昨天的纸条,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像那个方向偏向半寸——
“爱丽丝。”
有人叫住我。
我回头。
是场馆的舞台监督,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眼角有很深的纹。
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据说带过三代偶像。
“昨晚那段即兴互动,”她说,“前排那几个机位没跟上,今天注意一下走位,等待一下光圈。”
“好。”
并没有说我自作主张,也没有要求我收敛,只是在提醒我注意配合。
她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见过。
不是粉丝的狂热,不是同行的打量,是一个老手在看另一个老手。
“我注意过你,出道到现在,三个月了,”她说,“你一场都没出过错。”
我没说话。
“新人不可能这样。”她说,“你以前在哪待过?”
“说笑了,只是运气好,可能……我比较有天分吧。”
‘毕竟我最近也常被称呼为天才偶像嘛。’
——我在内心自嘲道。
她笑了一下,我估计是没信。但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看了看时间,抓紧。
继续走着。
但她说得没错。
新人不可能这样。
新人会在第三首歌的时候喘不上气,会在互动环节忘词,会在最后一晚紧张到失眠。
但我没有。
这种事,不是因为天赋。
这种事,是因为过去,我做了一千两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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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人。
一个叫林恬,一个叫夏晚。
林恬是那种永远坐不住的人,现在正趴在化妆镜前翻眼影盘。
夏晚靠在墙边打哈欠,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明显也没睡够。
她们是今天开场秀的助演,一个叫“Spark”的新人组合。出道三个月,第一次上星光馆的舞台。
“爱丽丝!”林恬看见我,眼睛亮了,“你昨晚那段即兴互动绝了,我坐在侧台看得清清楚楚——那个wink,那个角度,你是怎么控制眼球的?”
“练的。”
“练的?这能练?”
“一万遍。”
林恬愣住了。夏晚在旁边笑出声:“她说什么你都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林恬还在盯着我,“问题是——你看她现在这张脸,和昨晚台上那张脸,是一个人吗?”
夏晚走过来,也盯着我看。
“确实,”她说,“气质完全不一样。”
我没说话,开始化妆。
镜子里,林恬和夏晚站在我身后,两张年轻的脸,眼睛里还有光,很明显。
“你们明天还有一场?”我问。
“对,”林恬说,“压轴日呢!想想都激动,八千人的场子,我爸妈明天从老家过来看——”
压轴日,就是的最后一天。
“今天呢。”
“今天?”
“我说今天,”我从镜子里看着她,“今天的场子,也是八千人。今天要是砸了,明天就没你们了。”
林恬的笑容僵了一下。
夏晚把她拉走了。
出门之前,夏晚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比林恬复杂一点。
她听懂了。
虽然我并没有刁难她们的意思,但她们确实应该知道一点——
每一个场子都会成为以后道路的铺垫。
……哪怕是我来当这个坏人提醒她们,也好过追悔莫及。
我在内心如此想道,确实没有别的心思,只是看到新人,想教点东西...
“嗯?”
等等,我刚才的社恐人设好像忘了?
——不豪!我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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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准备完毕。
我站在幕布后面,星光馆的演出在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
隔着一道幕布,八千个座位上的人正在呐喊,兴奋。
荧光棒地挥舞越来越频繁,演出渐渐接近尾声也即将迎来高潮。
林恬从侧台探出头,朝我挥挥手。
夏晚站在她旁边,马上要上台了,却依旧手里攥着台本,嘴唇在动,还在背词。
我收回目光。
闭幕养神,等待我的上场时间。
四点十分整,音乐响起。
我把纸条,伪装,不安,和恐惧,全部强制收回心底,深吸一口气,把嘴角调到那个刻进骨头里的角度。
然后走上舞台——
啪!灯光亮起,一寸不差地照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