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准时起床。
打开门的瞬间,隔壁的门也响了。
“嗨~爱丽丝。”
——昨天晚上我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是谁。”
‘丸辣!’
——
观众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一直到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秒,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这是肌肉记忆。
长久以来的训练,一千两百次镜前练习,直到嘴角上扬的角度被刻进骨头里。
台下的尖叫声还在持续。
“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
声浪从黑暗的观众席涌上来,拍打在舞台边缘,像潮水,又像某种饥饿的东西。
我一直保持着最后一秒的姿势——右手举过头顶,比出半颗心;左腿微微踮起,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直到幕布彻底合拢。
‘虽然很遗憾,但你们喜欢的爱丽丝什么其实是...男孩子呢。’
虽然非常想就在舞台上和他们这么说,然后狠狠地看他们被戏弄后的样子,但——
那样绝对会死。
嗯,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想起刚才在舞台上看见那些疯狂的样子,不禁吐槽道。
然后,我转身,走进后台。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和舞台上的七彩光柱是两个世界。
“辛苦了——”
稀稀拉拉的问候从身边飘过。我点点头,没出声。
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姑娘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看着眼生,大概是新来的实习生。
“那个……爱丽丝前辈!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举着本子,手在抖。
我看了她两秒,接过本子,签了。
她捧着本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鞠躬,差点撞到墙上。
——傻乎乎的。
有点像……算了,不想了。
喉咙里还卡着刚才唱高音时的那口气。
C5,比原key高了半个音,这是我常用音准,私人的一个技巧。
但没人听得出来。
台下那些人只听得出“爱丽丝今天状态真好”、“高音好稳”、“不愧是天才少女”。
天才。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它扔进内心的某个垃圾桶里。
天才怎么了?
天才又不能换饭吃。
我其实不想当偶像的,但自从当了偶像后就回不去了,因为:
余额:19578542 RMB
——它给的是真的多。
我拿出手机,每次看到这个数字都感到赏心悦目。
‘等再赚一点我就跑路咯~嘻嘻。’
我仿佛都能看见我的海上豪华游轮旅游在向我招手了。
推开休息室的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我把手搭在领口,想解开第一颗扣子,又停住了。
化妆镜前的灯光亮得刺眼。
镜子里那个人,粉色双马尾,亮片眼影,唇釉是今天代言的那个牌子,经纪人说要在自拍里“不经意地露出”。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爱丽丝,和‘宝石公主’。
“噗——”
身后传来憋不住的笑声。
我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到门边探进来的两颗脑袋。
真由和理香,隔壁组合的,来自东洋,今晚没有演出,专门跑来看热闹。
“又来了又来了,”真由挤进门,绕到我侧面,盯着我的脸研究,“台上是甜甜小天使,台下是……”
她停顿了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行尸走肉?”理香帮她补上。
“哪有那么夸张.....”我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台上低了八度,像换了个人。
真由笑起来:“就是这个!刚才在台上声音甜甜的,现在这个死人音——反差太大了啦!”
她边说边模仿,捏着嗓子学我台上说话:“‘谢谢大家,爱丽丝最喜欢大家了——’然后回到后台,‘……好累。’”
真由一边说着,还装出一幅大叔叼着烟数钱的夸张动作。
理香笑得直拍墙。
休息室挺大的,在这里休息的其他人也笑了。
我没有笑,只是嘴角扯动,装作一副有些无奈的模样。
镜子里,仿佛我刚才在场上真的只是伪装而已,现在这样就是“真”的。
“……是呢,”我又暂时假装回到了台上的模样,说,“因为爱丽丝,其实是社恐呢。”
“哈哈哈——”
她们笑得更厉害了。
除了她们,休息室里的其他人也在偷笑,我透过镜子把这些信息全部收入眼底。
真由拍着我的肩膀:“我听你这个借口用两个月了,能不能换个新的?”
我是个社恐这件事,确实流传有一段时间了。
她们早就接受了,我台下的‘真面目’——社恐,死人感,被迫营业。
但我藏的最深的,可不是一点,而是——
我其实是男生。
这一点。
对的,刚才那个一举一动能牵动舞台的,万众瞩目的美少女,其实是男生什么的...
额,如果站在观众的视角会崩溃的吧...
“哈哈哈....”
我给出了敷衍的回答。
随后她们也换了个人叨叨:
“不过说真的,你台上台下反差真的绝了。上次经纪人还说,爱丽丝这演技,不演戏可惜了。”
“演戏太累……”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嫌累啊!”
因为我真的很累。
旁边的好友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让人家休息吧,明天还有早场。”
“那好吧,‘宝石公主’~早点睡——啊对了,这个给你。”
宝石公主是我被粉丝们按上的爱称。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扔过来。
我接住。是两颗草莓味的糖,上次随口说过喜欢。
“谢谢....”
我有些拘谨且礼貌地回应着,比起舞台上要真实的多,因为我觉得确实应该感谢。
却不料这句话成为大家宣泄的出口。
“哇哇~爱丽丝好可爱啊!”
“对啊对啊!来让我摸摸好不好~”
随后不顾我的感受,她们全部自来熟地靠过来,直接上手——
“爱丽丝的头发超好~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啦~”
“嘻嘻嘻~爱丽丝小小只的,真可爱~”
......
“唔……”
这种场面我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可恶——等我赚够钱了狠狠地...跑路,离你们远点。’
没办法,谁让她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呢。
而且因为我的身体比较小只,长的也很可爱,总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所以经常会遭受到同行们的‘围攻’。
“额.....啊。”
‘坏了坏了,要被发现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一边发出符合社恐的丢脸声音,但是内心里一直在害怕被发现然后恐惧地喊着,最后还得被迫一边享受着团宠般的待遇。
“唉~”
被骚扰了一段时间后。
我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缓心情。
把糖放进口袋,继续卸妆。
粉底、眼影、腮红、唇釉,一层一层被卸妆水带走。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回本来的颜色——不是台上那种粉白,是普通的、有点不健康的苍白。
眉形不用改,本来就长得秀气。
眼睛也不用动,化妆师说过这双眼睛是老天赏饭吃,“画个眼线就能骗过所有人”。
骗过所有人。
我又看了一眼镜子。
现在镜子里的只能说是张好看的脸,但相较于舞台上“倾国倾城”的爱丽丝,差距有些大。
放在人群里,大概会被归类为“长得秀丽的男孩子”。
男——孩——子。
我再一次把心里这个词拆开,又拼起来。
十七岁,男,职业:女偶像。
说出去谁信。
光想想我就已经有点死了。
不仅仅因为女扮男装带来的,属于内心的绝望落差,更是害怕暴露后带来的一系列恐怖后果。
她们以为我只有一层伪装,社恐偶像就已经是真面目了,殊不知那也只是我为了掩盖男孩子这个事实的另一层伪装。
甚至我的妆容都没有完全卸下,还有着薄薄的一两层。
“呵...”
我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解开第一颗扣子。
领口下面,是垫子和缠胸的绷带。
垫完后又整整缠了三层,才能把那件制服撑出刚刚好的弧度。
“呼.....”
这时,不得不感叹,社恐这个借口找的真好,否则别的女生如无其事地靠过来,而我还不能有异常的话,我绝对会更加紧张。
当然,社恐也是真的,性别也是真的。
所以才能显得如此自然,骗过她们。
我的喉咙在很久以前因为意外做过手术。医疗的进步很大,治愈的同时把最可能暴露性别的喉结隐去了。
也因为这个,很长时间过去了,都没有人在体征上怀疑过我。
手机上的时间在提醒我,时间不早了。
而且我真的累了。
还好我的‘社恐’属性一直在发挥作用,切实地减轻了我被发现的负担。
“呦~爱丽丝!今天也很棒哦~”
“宝石公主呢~完全相反呢~”
“啊哈哈....”
嘛,毕竟我真的很容易被当成团宠然后被她们缠上...
......
又在休息室里和同行们斗智斗勇后,我终于回到经纪人专门为这场演出准备的临时公寓。
夕阳慢慢爬到了我的背上。
咔嚓。
我刚回房间里打开门,就走向淋浴间。
因为明天还有早场,我要赶时间。
水声响起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爱丽丝,外卖到了——你点的?”
听声音是我刚才在休息室里看见过的新人偶像,初雪。
不过没有。
我今晚没点外卖。
但那个声音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进门缝。
等我洗完澡出来,地上躺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谁。”
——看这个,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普通习惯右手的人,在故意用左手写。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表面很冷静,但其实...
‘丸辣丸辣丸辣——!’
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和平,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至少在偶像这一行是这样。
更何况我的’真真真’身份是这样的敏感。
三秒后,我坐起来,从垃圾桶里把纸条翻出来,展开,再看了一遍。
还是那五个字。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了。
我猜,大概率是来自同行。
我有一个粉丝给的爱称——
宝石公主。
这个世界,偶像的称号是不能自己宣称的,或者说,在正规场合,不允许自己起第二个名字,除非得到大量粉丝的爱戴和承认。
甚至还有其他要求。
从这里就能知道,我现在到底有多受欢迎。
我知道我或许应该收敛,但是我总是做不到完全克制自己。
被同行嫉妒,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哪怕几个小时前,还在被当做团宠,一副很和谐相处的画面——
但那也可以是伪装不是吗?
——就像我一样。
“.........”
不过最多的,应该是指我在后台‘冷淡脸’的真面目吧。
或者是,我没有注意到的其他细节?
还是说……
我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
明天还有早场。
不能再想了。
得睡了。
——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没睡。
也不知道写这张纸条的人,现在是不是也在同一片夜空之下。
也有可能
就在隔壁。
————
凌晨三点,我准时起床,收拾好,打开门。
咔哒——
响声和隔壁的门重合在一起。
“嗨~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