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主身边的春兰姑娘。
那个婢女。
那夜在小屋外头,他见过她。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记得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看见他从那间小屋里出来,看见他衣袍凌乱、眼角泛红、嘴唇微肿。
沈默把笔放下,合上账簿。
“让她去偏厅稍候。”他说,“我这就来。”
“是。”
执事弟子退出去。
沈默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沓账簿。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得那些字迹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那夜秦疏影说的那句话——“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
他苦笑了一下。
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出去。
偏厅里,春兰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都没喝。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那夜沉稳了些。
可那双眼睛还是藏不住事,一看见沈默进门,就慌慌张张站起来,差点打翻了茶盏。
“沈、沈主君。”
她行了个礼,声音发紧。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春兰姑娘来,可是秦峰主有什么吩咐?”
春兰坐下,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峰主让奴婢来给主君送样东西。”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还、还有一句话要带。”
沈默没有说话,等着。
春兰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玉盒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青光,一看就是好东西。沈默接过来,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玉简。
玉简下头,压着一片羽毛。
那羽毛通体雪白,翅尖带着淡淡的金色,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晕。
沈默认出来了。
是那只云翥鹤的羽毛。
他的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峰主说……”春兰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说那鹤这几日精神好些了,能吃些东西了。羽毛是新换的,让奴婢带给主君看看。”
沈默看着那片羽毛,没有说话。
“峰主还说……”春兰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说主君务必三日内……去天剑峰看看它。它……它想主君了。”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玉盒合上,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我知道了。”他说,“劳烦春兰姑娘跑这一趟。”
春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默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问:“还有事?”
春兰咬着嘴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主君,”她的声音轻轻的,“峰主她……从来没有对谁这样挂心过。”
说完,她推门出去。
沈默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
良久,他低头看着手边那只玉盒。
打开,取出那片羽毛。
羽毛很轻,落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他凑近了些,闻见一股极淡的气息——是那夜她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他把羽毛放回玉盒,合上盖子。
窗外,雪花终于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
沈默依旧每日寅时起身,打理灵田,核算账目,教导弟子。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甚至因为朝儿去了秘境,他显得更加清冷孤寂,像是一尊供在庙里的玉像,端庄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林惊蛰知道,这玉像里面是空的。
或者说,里面藏着东西。
无奈抓不到证据。
三日后,机会来了。
宗门下发了一道令——各峰需派人前往东洲北境的落霞山脉,采集一味名为“凝血草”的灵药。
那灵药只在冬日生长,花期极短,错过便要再等一年。
皎月峰分到的份额不多,但也需有人走一趟。
按理说,这样的差事该派弟子去。可林惊蛰找到沈默时,说的是另一番话。
“凝血草生长的地方常有妖兽出没,”她站在沈默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弟子虽是金丹,可对灵药的辨认远不如主君。主君在峰里管了七年药田,对灵药的熟悉程度,整个皎月峰无人能及。”
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惊蛰等了一息,继续道:“弟子想请主君同去。有主君在,辨认灵药的事便万无一失。弟子负责护卫,主君只管采药,三五日便回。”
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沈默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宗主说可用凝血草兑换炼器灵液,那是炼制本命法宝的极品材料,若是能挖出来,给朝儿用,再好不过。”
沈默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好。”
就这一个字。
林惊蛰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可能会推脱,可能会找借口,可能会用“峰里事务繁忙”来拒绝。她甚至准备了好几种说辞,软的硬的,总有一样能让他答应。
可他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林惊蛰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主君不问弟子,为什么非要主君去?”
沈默看着她。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
“你说了理由。”他说。
林惊蛰噎了一下。
那理由,确实是她说的。可她自己知道,那只是个幌子。凝血草的辨认,任何一个有些经验的弟子都能做。她非要他去,是因为——
因为她想试试他。
从第一眼看见他,她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他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怕,不是躲,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幽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藏了很多事。
像是憋了很多话。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太久太久,快要喘不过气来,却还在硬撑着。
林惊蛰想知道,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
“主君既应了,便早些歇息。”林惊蛰收回视线,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弟子对主君的恭敬,却少了该有的温情,“弟子告退。”
林惊蛰走后,沈默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远山漫过来,一点一点吞没院落里的光。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看着窗外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林惊蛰要试探他。
他知道。
那番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在这峰里活了七年,见过太多试探的目光——那些女修看他的眼神,有轻视,有打量,有似笑非笑的玩味。
林惊蛰和她们不一样,更多的是好奇,怀疑。
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七年了。
他装了七年,藏了七年,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人人都说他贤惠,说他周全妥帖,说他是最合格的夫郎。
没人知道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看着那些弟子打闹说笑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没人知道他被云禾按在椅上时,那一刻他想的是死。
他藏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那个真正的沈默是什么样子。
可最近,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好像有点藏不住了。
朝儿的眼睛。
秦疏影的手。
还有林惊蛰那道审视的目光——像一柄刀,想要剖开他的皮囊,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去就去吧。
他累了。
累得不想再解释,累得不想再遮掩,累得不想再在那些试探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
自己破绽太多,多到已经不知道从哪一条开始藏了。
秦疏影。
朝儿。
那只蛋。
还有那个夜里,他跪在她面前,张着嘴——
沈默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若她真想抓他把柄,那就让她抓。
若她真想知道他是什么人,那就让她知道。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什么落霞山脉,什么妖兽出没,换个人听了会怕,可他听了,竟隐隐有些期待。
只有离开皎月峰,离开云隐山,离开云禾的视线,离开秦疏影的强迫——
他才能喘口气。
哪怕只有几天时间。
哪怕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冷更危险。
至少,那里的风是自由的。
他有恃无恐的另一个原因,是了解林惊蛰。
她自襁褓时就被苏婉儿抚养长大,名是师徒,情感更似母女。
跟她在一起,身心都很安全。
她总不可能对母亲的丈夫做些什么吧?
顶多是问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自己搪塞过去即可。
现在头疼的是秦疏影限定的三日期限到了。
今晚可太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