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沈默蹲在笼子前,盯着那只蛋。
蛋壳上的金光越来越盛,甚至透过笼子的缝隙刺了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锐利的光影。那股灼热的气息也越来越重,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一种……渴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蛋壳里躁动,想要破壳而出。
又像是某种更隐晦的、更粘稠的东西,顺着蛋壳的纹路蔓延出来,缠上了沈默的指尖。
沈默试图收回手,却发现指尖像是被粘住了一样。
那股气息顺着经脉往上钻,那是一种从尾椎骨一路烧上来的、酥麻的、空虚的热。
沈默猛地站起身,连忙离这笼子远一点。
——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间,腊月尽了,正月过了,二月春风剪开了皎月峰头的薄冰。
灵兽园里那枚蛋还静静躺在笼中,蛋壳上的金色纹路比一个月前更深了,像是一道道刻上去的剑痕。
沈默每日去看它一次,用灵力探一探里头的生机。那生机越来越旺,旺得像一团烧着的火,可它就是不出来。
像是在等什么。
沈默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他只知,这一个月里,秦疏影唤了他七次。
有时是夜里,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正午。
她使唤他越来越随意。
好在有灵鹤性命做要挟,她始终没有突破底线。
只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团看不见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她走的时候,会轻轻抚一下他的脸,或者碰一下他的手指。
那触碰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可他知道,那是故意的。
在提醒他。
在等他。
等他自己开口。
沈默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苏婉儿出关那天?
还是等自己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天?
……
二月初八,是筑基秘境开启的日子。
前一晚,朝儿来向他道别。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弟子服,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这一个月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却更亮了,像是藏着两盏灯。
“师君。”她行礼。
沈默看着她,眼神难掩不舍。
她在他面前站定。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那双眼落在他身上,和往常一样亮。
“明日就走?”沈默问。
“是。卯时出发,宗门会派人护送我们去秘境入口。”
沈默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只储物袋,递给她。
“拿着。”
朝儿接过,探入灵力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张符箓——十二张防护的,十二张攻击的,十二张逃命的。每一张都是上品,灵气流转,符纹清晰。
还有三只灵兽袋,一柄上品法器长剑,一瓶疗伤的丹药。
“师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太多了。”
“不多。”
沈默说,“秘境里危险,有备无患。”
朝儿捧着那只储物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有水光在里面打转。
“师君,”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弟子一定活着回来。”
沈默一时哽住。
他记得朝儿的那个约定,他不敢细想她的请求是什么。
朝儿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看着沈默,看着烛火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那双眼此刻也看着她,没有波澜,可她知道,底下有东西。
一定有。
“师君,”她忽然开口,“弟子有一句话,想了好久。”
沈默没有说话。
朝儿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
“弟子从小没有爹娘,是师君把弟子带大的。师君教弟子写字,教弟子规矩,教弟子待人接物。在弟子心里,师君不只是师君——”
她顿了顿。
“是弟子最重要的人。”
沈默的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发颤的嘴唇。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缩在角落里,看人的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现在,她长大了。
要去闯秘境了。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朝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朝儿看着他。
沈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也是师君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想说,师君在这峰上七年,唯一一点念想,就是看着你们长大。他想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师君等你。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软了。
不是他该说的。
他只是一个夫郎,一个替妻子管事的贤惠人。
他的本分是周全妥帖,不给人添麻烦,不给皎月峰丢脸。
不是在这里,对一个小姑娘说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压下去。
沈默走上前,替她整理内衬。
最后,拿起那件贴身软甲。
为了防具的灵活性,做得极其修身。
当手指勾住甲片的边缘,替她往身上穿戴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
那一瞬间,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朝儿长大了,却没想到她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
中衣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再往上,是已然发育得极为傲人的胸廓,随着她轻微的呼吸,那饱满的弧度在薄布下若隐若现。
她的肌肤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的质感,脖颈修长优美,锁骨深陷,窝着一汪香汗。
少女特有的幽香,混合着淡淡的处子体香,肆意弥漫,直往沈默鼻尖里钻。
沈默很快便收敛了心神,并未生出半点邪念。
“紧吗?”他低头调整甲片的扣环,手指熟练地穿过系带。
“不紧。”
朝儿的声音有些发紧,视线死死锁在他头顶的发旋上。
若是旁人帮她穿衣服,她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她最烦别人把她当还没断奶的娃娃哄。
可此刻,沈默的手指在她腰侧。
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甲片的接缝。
朝儿觉得有些痒,又有些麻。
那种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让她忍不住想要挺腰,又想要……靠得更近。
她看着沈默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被当作小孩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涨满的甜蜜。
师君还是在乎她的。
然而,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一夜的画面。
透过窗户缝隙,她看见了那个平日里端方雅正、连衣角都不乱一丝的师君。
那副模样……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贤惠主君的尊严?
眼前的沈默和那个喘息的身影重叠。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那么清澈。
朝儿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她:“怎么了?勒到了?”
“没有。”
朝儿的声音有些哑。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关切的男人。
他整好以暇地站在那里,衣衫整齐,发髻一丝不苟,仿佛那夜的景象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可是不是幻梦。
朝儿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看见过。
看见过他是如何用那副清冷的皮囊去取悦女君的。
云禾她可以。
为什么?
凭什么?
朝儿的目光像是一把烧着火的刀,一寸寸刮过沈默的脸。
是因为她强吗?
是因为她地位崇高?
所以师君就可以对她摇尾乞怜,就可以任由她羞辱,只为了换来一点点垂怜?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感和占有欲在朝儿的胸腔里炸开。
不是嫉妒女君。
而是愤怒。
愤怒沈默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更愤怒……为什么那个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不能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比女君更强,强到可以掌控这个世界,强到师君只能依附自己生存……
那师君是不是也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是不是也会跪在自己脚边,求着自己……
“朝儿?”
沈默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
那只手修长、白皙、温暖。
朝儿盯着这只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想抓住这只手,想把它折断,想把它按在自己身上,想让它染上别的颜色。
但她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腰侧的剑柄。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朝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她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沈默那张无辜的脸,生怕自己会失控做出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来。
“师君,保重。”
“嗯,活着回来。”
朝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三月的春光。
“是。”她说,“弟子一定活着回来。”
她把储物袋收好,又行了一礼。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上,她忽然停下来。
“师君。”她没有回头。
“嗯?”
“大师姐说……你身上有外人的味道。”
朝儿回想林惊蛰调侃那人的话。
手法粗略,幼稚的紧。
像顽劣孩童标记玩具一样。
沈默的心猛地一缩。
朝儿站在门槛上,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她说,“弟子也不想知道。”
她的语气里一丝隐晦的嫉妒。
她顿了顿。
“但弟子知道,师君不开心。”
沈默愣住了。
“师君这些年,一直不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弟子小时候不懂,以为大人就是这样。后来长大了,才慢慢看出来——师君的笑,从来不到眼睛里。”
沈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让师君开心,”朝儿继续说,“弟子只想着,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能替师君分担些什么。”
她回过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师君,”她轻轻叫了一声,“等弟子从秘境回来,弟子就长大了。”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和决绝。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变强是每个人的本能,朝儿有野心,并不是坏事。
只是……
方才那一瞬间,朝儿眼底翻涌的并不是单纯的对大道的渴望。
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愤怒、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征服欲的眼神。
就像是一头尚未成年的幼狼,盯着一块明明属于头狼、却被其他野兽染指的肉。
沈默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那一丝怪异的违和感。
只要朝儿能平安变强,皎月峰就能多一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