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货这些天,一切都很平静。需要交付的货物一天天减少,也没有意外发生。

不过,我倒是久违地感受到了孤独。

以往这个时候,我都要下到实验室去,为我俩准备午餐。切菜、烧水、调味——那些动作早就成了习惯,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但现在嘛,我只是把存粮拿出来自己随便啃几口。水呢,实验室里也有。虽说是炼药用的,但也能喝——反正艾扎丽娜不在,没人念叨我乱动东西。

以前高伊佐还会说点什么,讽刺两句,或者用那种半懂不懂的语气问“孤独是什么”。但它现在沉默了,像从没存在过。

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然而事态再这样磨蹭下去,会变得更为糟糕。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最后期限:如果在最后一批货出手的当天,艾扎丽娜还没回来,我就离开教堂。否则的话,我便回王国去见我那“主人”。

然后没过几天,需要交付的货物便空了。

最后几位客人取走了药剂,临走时多给了我几个铜币当小费。我攥着那几个铜板站在门口,听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林子里,站了很久。

到期了。

我转身回教堂,开始收拾东西。

将实验室搜了几遍,翻出了一个小背包和一件长袍。背包的背带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长袍是艾扎丽娜的,布料厚实,领口内侧有块补丁,除了陈旧外没什么味道。

不合身,她比我高太多。袍子下摆拖到地上,袖子空荡荡的。我翻出针线盒,就着石桌上方的光线一点点裁短、缝紧。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让它贴合我的体型。换上的时候,布料能贴着皮肤。

里面穿着从克莉罗尔家穿到现在的衣服……上衣和裤子已经十分破旧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缝得像样,皮靴倒还好。

从货款里取了一部分作为自己炼药的报酬。没拿太多,关键时候用就行。剩下的码在柜子里,和艾扎丽娜留下的那张字条放在一起。

还带上了几瓶自酿的治疗药剂——我分不太清具体作用。瓶身是手掌大小的小圆瓶,表面光滑。里面的液体在光线里会微微反光。我稍微晃了晃,将它们塞进了背包。

实验室里除了手术刀和菜刀以外,就没有正经的刀刃了。我只能用那把从不速之客手里得到的短剑——我时不时就会磨它,所以时至今日,它依然锋利。

还记得当时的景象。那群雇佣兵吓傻了,丢下死去的同伴就跑。可没过多久又回来,老实地把货物带走。

剑身不长,单手刚好握住。将短剑塞进剑鞘,系绳挂在背带上。剑鞘是皮质的,表面有几道划痕。挂上去的时候,重量压着肩带,往下坠了坠。

还有干粮和水袋,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最后,我将这地方打扫了一遍,才站在那曾未能走出的教堂大门前。

地面扫干净了,长椅摆正了,实验室的门也掩上了。阳光从破损的彩窗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摊碎光。

“总比现状好吧。”

我推开了大门,再回头看了眼。

“再见。”

...

“附近有个废弃的教堂,里面的医师专门售卖药水?”

“是啊,不过你得提前下单,基本上当天订,隔天取。”

“我还听说,那医师养着个精灵?”

“是精灵不错,不过可别打她的主意啊。虽然值钱,但那个女人可不会轻易就把那崽子让出去的。上次咱这有个笨货,突然有歪点子——”

“就被那医师给杀了?倒也是,眼下这世道,根本就没有王法……不过,精灵啊……”

...

经过几次确认,我终于确定——

自己在森林里迷路了。

也是,没有计划,没有路标,也没有地图,还不可以问路。在这片土地上随意瞎逛,换谁来都会迷路。只不过,前提是他们的眼睛跟我一样。

我站在树丛间,朝各个方向都看了一眼。然而每个方向的都差不多——树干的粗细、灌木的疏密、落叶堆积的起伏,全都堆叠在一起,分不出区别。视野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十米之外,全是空白。

说不定,我正朝着兽人部落走呢。

“呵。”

不禁冷笑了一声,我继续向前走着。

鬼打墙的原理我懂。因为没有能够斧正方向的路标,人即使觉得自己在走直线,步幅也会略微倾斜,一点点偏差累积起来,就会在一个大范围里绕圈。

当初穿过边境,在那片草原上,我大概就是这样吧。草的长势差不多,地面起伏差不多,走着走着,以为自己在往前,其实一直在原地附近打转。直到遇见那条河,才打破那个圈。

现在树比草更难辨认。我试着用阳光分辨方向,但树冠太密,光线从各个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碎斑。

十米之外是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悬崖,可能是猎场,可能是另一片一模一样的树林。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风声穿过树叶,沙沙的,均匀的,没有异样。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野兽的低吼。

那就继续走吧,反正停下来也不会知道该往哪走。

.....

十多天过去了,我依然没能离开这片森林。

或许我真的在绕圈。为了验证这一点,我连续在遇到的树上用刀刻下了记号——一道斜杠,不深,刚好能留下痕迹。幸运的是,后面一直没找见那些记号。

这也许说明我在走直线,只是这片森林很宽阔而已。

期间也遇到了不少外出狩猎的兽人。有的单个,有的三四个一起,说话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为了不让当初的遭遇重演,我听见声音就绕道,看见轮廓就蹲下,等他们走远再动。

因为不会饿死,所以每天只要啃上些干粮就能打起精神。我舍不得多吃,每天只嚼一小块。

夜晚躺在树上闭目养神,树干够粗,枝丫够密,躺上去不会掉下来。也方便我随时逃跑——听见动静就坐起来,连睁眼都不用。

水还是很重要的。即使不渴死,喉咙也会非常难受,咽口水都费劲。

附近其实一直有河流的声音,哗哗的,白天黑夜都在响。但我不太敢过去,只能在夜晚或者凌晨醒来时去装水。

原因很简单。那边是开阔地,河岸上没有树,没有遮挡。而我,又处在兽人部落所在的森林。白天去河边,十有八九会遇上兽人。

季节的话,离开教堂时刚刚开春,气温还算温和。正因如此,森林里时常有野兽出没,这也是为什么兽人狩猎频繁。

一切都还好,除了一件事……

我的头发开始……怎么说呢?变脏还是怎么样,总之摸起来很不顺滑,手指插进去会卡住,扯得头皮发疼。而且它们太长了,几乎快贴到小腿了。走路的时候,打结的发尾会扫过后膝,缠在灌木枝上,得停下来一根根扯开。

所以之后的时间里,每天晚上,我都要去河边洗澡。

等森林彻底安静下来,才摸黑往河的方向走。脱了衣服浸进水里,水流比白天缓些,凉意贴着皮肤。把头发整个泡进水里,用手指一点点梳开,梳到顺了为止。

这样好歹也能减少被追踪的概率。毕竟身上臭臭的,说不定就会引来什么东西。

洗完了以后,我就坐在河岸边,抬头看着于我而言漆黑一片的天空,双脚浸泡在河水中,开始遐想可能的未来。

也许,我会遇到这个世界原有的精灵,然后去到他们的部落或城邦,学习一个精灵该做的事情。比如怎么在森林里生活,怎么辨认那些我看不见的植物,怎么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战斗,怎么和同类相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们的同类。

或者找到一片永恒安宁的秘境,在里面安居乐业。不用再躲着谁,不用再担心被认出来,不用每天夜里躺在树上惊醒,不用在听见脚步声时屏住呼吸。

等到头发差不多干了,我才换上衣服,接着赶路。

衣服贴着皮肤,凉意渗了过来。发尾的水滴顺着后背滑下,一道一道的,痒痒的。但也无所谓,走一走就会干。

我也时常会想,有没有像我一样的家伙,在这个时候流浪于这片大地上。可能也在绕圈,也在躲着什么,也在河边坐着发呆,也在想明天该往哪走。

我只想说,希望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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