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存在的意义,在最后那一点汤汁被喝干净,温热感从喉咙滑进胃里,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如今,我只是为自己而活着。
不再为谁而活,也不想苛求幸福。
日复一日困在这教堂之下,我并没有觉得沉闷。时间变成了一种均匀流淌的东西,像水像风,没有任何刻度。
但克莉罗尔一家的遭遇,让我十分心痛。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耿耿于怀,连最基本的生活起居都做不好。吃饭,睡觉,洗漱——全都变得无比艰难。不是身体做不到,是心不在这里。
至于艾扎丽娜。
她没答应我那时的请求,却也没再研究我的身体。只是偶尔,让我昏迷过去,在梦中与我对话。
那个声音,和高伊佐类似——空灵虚幻,像对着麦克风唱歌,再加上几串电子音效。听着不像真人,却又确确实实是她在说话。
我体内潜藏着某种远古契约。她正是借此,在我和“莱尔”之间建立了联系。所以,我才能被他用指令控制行为。
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艾扎丽娜自己说的。
她说自己是个耐不住沉默的人。自打让我做汤开始,艾扎丽娜就这样了。和一开始那研究者的姿态,判若两人。
说回到日常生活,现在我是艾扎丽娜的仆人兼助手。
打理实验室卫生,负责饮食起居,给正在干活的她递一些素材和工具。她的研究内容我不再过问,只是机械地配合。她要什么,我就递什么。她不说,我就站在旁边等。
“这些是今天的量。”
为了维持生活,艾扎丽娜会通过炼金器材制造一些药剂。具体效果不知道——大概是某种能卖上价钱的东西。而我负责把它们装箱,一箱一箱码好,然后抬到教堂去,等着客人上门。
“哦!小家伙,我们又来了!”
多是些常客。打扮上像是雇佣兵,风尘仆仆。来客清点完货物,就会把装满货币的钱袋和下一张订单给我。偶尔会多看我一眼——大概是好奇,一个看起来这么小的精灵怎么会在这里干活。
我把钱袋收好,然后扛着空箱子回实验室。
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干了。
我偶尔会绕着教堂外围慢跑。一圈,两圈,三圈——数着脚步,直到喘不上气才停下。做一些锻炼,拉伸,俯卧撑,那些夏尔老师教过的基本功。等差不多了,再回室内冥想。
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办法,去消磨这一切。
即使是冥想,偶尔也会因为过往的激烈情绪而失败。那些画面会忽然涌上来,把好不容易凝聚的平静搅得粉碎。
可也正因那些激昂狂热的情感,让我的精神力强度突飞猛进。
讽刺得很。
现在我的念动力操作距离达到了十米,力道也足够移动一把剑刃了——
有一次做生意的时候,那群佣兵里有个傻子,大概是看我一个人扛着箱子出来,动了歪心思。他趁其他人清点货物的时候凑过来,想要把我绑了换钱。
反抗的过程中,我突发奇想,把他腰间的刀刃用念动力取了过来。
那把刀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稳稳落进我手里。我握着它,勉强与他抗衡。他很惊讶,我也很惊讶。
再然后,艾扎丽娜上来了。用魔法几下把他收拾掉,这件事才结束。
也许,是因为我找到了诀窍——那些痛苦,那些愤怒,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反而成了最好的燃料。
可我宁愿永远不知道这个诀窍。
...
又一年过去。
我依然在设想着,先前高伊佐所说的“躲进森林深处,永远不出来”,究竟会是个什么景象?一个人,一座小屋,日复一日的寂静,与世隔绝的安宁。
可惜那不过是空想。
我觉得只要能过好眼下,这一切便已足够让我安心了。打杂,锻炼,冥想,偶尔用念动力吓唬一下不怀好意的客人。日子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波澜。
但随着时间流逝,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我长高了。
具体数字没量过,但应该有一米三左右。
但重点是,我开始感觉胸部有些肿胀,腹部也时不时出现不适感。那种隐隐的、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于是去问艾扎丽娜。
她正在摆弄一堆试管,头也不回。
“正常的。”
“……正常?”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几岁了?十岁?十一岁?”
我愣了愣。
从那个教堂石桌上醒来开始算……三年,一年半,两年……加起来,大概九岁?十岁?我也不确定。
艾扎丽娜见我没回答,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试管,只丢下一句。
“过段时间就好了。”
倒也确实,比起往日所感受的,这点异样也不算什么。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习惯了这一切。
后来,城邦内乱依然持续。
那些雇佣兵来拿货的频率越来越高,订单也越来越急。近期又有不少新客人上门,打扮各异,但目的都一样——拿药,走人,打仗。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艾扎丽娜熬制的药水大多是治疗用的。止血的,退热的,加速愈合的,甚至还有几款能让人在重伤状态下多撑几个时辰。
订单多是好事,毕竟能赚钱。
但她毕竟是一个人,双拳怎么着都造不出那么多药水。一天熬到头,产量就那样。
所以她打算教我点基础药剂学——炼制治疗药水。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步骤,那些火候和时间的把控,和做饭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些材料,换了个锅。
我全心全意去学。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掌握了炼制的步骤,成功酿造出了第一瓶。
液体在药瓶里微微晃动。艾扎丽娜接过去看了一眼,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
“能用。”
从那以后,我开始帮她调制订单需要的药剂。
尽管艾扎丽娜只教了我基础,可我只要学着她放入相应的材料,同样能做出来。一样的分量,一样的颜色。这不过是质量问题,而艾扎丽娜显然不在意客户的评价。
这样感觉也不错。
不用再干坐着等时间流逝。搅拌,加热,装瓶,装箱——手上有活,心里就踏实些。
虽说如此,我还是希望战争能赶快停息。
克莉罗尔他们不该是这么个结局。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围在炉火边,等着跨年的篝火……都是因为这该死的战争。
我打心里祈祷着,希望我们哪天的工作量能减少。
那便意味着内乱结束。
...
夜幕降临。
我将空箱搬回了实验室,码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早早煮好的晚餐端了出来。
依然是浓汤,我和艾扎丽娜根本吃不腻——
“浓汤……哈,”她看着碗里那熟悉的颜色,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做点其他的?”
好吧,也许是有些吃腻了。
谁让最近没其他副食呢?那些来订货的佣兵只付钱,不带食材。教堂附近又没什么可采买的。只有干粮,只有存粮,只有浓汤。
我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盛了两碗浓汤,放在桌上。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饭桌上,我们不怎么聊天。出于请教的目的,我偶尔会向她搭话——关于药剂的某个步骤,关于材料的某种特性。
但不能因此就把她当作我的老师,这于我于她而言,都是麻烦。
“……你,”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有没有想过回殿下那里?”
“没有。”
也许是我回绝得太快。艾扎丽娜愣了一下,然后呆呆地看着手里那碗浓汤。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虽然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说实话,我对我的“主人”——莱尔·哈洛特,没什么感情。那些被唤醒的记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因此,他在我心里的地位,还比不上艾扎丽娜。
我皱起眉头,然后快速将浓汤喝干。而艾扎丽娜没有动那碗汤,一整晚都没有。
隔天早晨醒来,我没找见艾扎丽娜。
实验室空荡荡的,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我在摆着炼金器材的桌上,找到张字条。
字迹潦草,巴拉巴拉废话连篇。我就拣了重要的部分。
“我有事要回一趟王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接下来还有一些订单,我已经备好了交付的量。”
瞧了眼垒在一旁的箱子——七八个,码得整整齐齐,都是成品。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居然把活丢下让我来干,这家伙真是。
“想跑想逃随你便……”
纸条最后一行写着这句话。
“逃跑又有什么用?我难道想再沦为别人的跟班吗?”
我在无人的实验室里自言自语道,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线段视觉已经非常稳定了,哪怕我快速摇头也不会破碎,十米内的世界清晰得像个素描画。虽然是有想过,但我也一直在想——离开后又该做什么?回那个废墟?去看克莉罗尔他们消失的地方?然后呢?
再考虑几天吧,至少等这批货交付了再说。
...
“卡特莱姆那家伙居然准备投降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啥玩意?”另一个声音接上,语气里也是满满的惊讶,“打这么久了才投降,跟咱们扯皮呢?”
“好歹打了一年多了,那家伙怕是熬不下去了才这样。”
我看着前来取货的雇佣兵,窝在教堂的长椅上聊天,心情不是很好。
——其实是很好的。
那个叫卡特莱姆的家伙,就是掀起中央城邦内乱的元凶。据说是高层之一,由于我不是很了解城邦的政治体系,所以略过不表。
总之呢,起因大概是卡特莱姆和另一个在南方城邦的大人物,打算通过挑起两个城邦的战争,以此谋取权益。不想事成之际互相揭露,以至于双方城邦各自内乱。
聪明反被聪明误。
“哈……真是。”
我心情不好的点在于,这些佣兵取了货也迟迟不走,搞得我必须坐在这看着剩下的货。艾扎丽娜又不在,万一他们发难我根本抵抗不了。所以才有些为难,以至于表情都很难看。
所幸的是,他们后面还是走了。
我抬起头,仰望着因播撒光辉而格外模糊的天花板。
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
“嗯?这是何人?”
“卡特莱姆大人,是人类那边的皇子派来的,据说有要事禀告。”
“人类……你说吧。”
“贵邦的内乱着实可笑,请不要在两国和平的前提下发动战争,这让我们很不好办。”
“居然如此戏弄我等?”
“如不听劝,在下也有兴致,叫你等知晓我的武艺。”
...
“莱尔殿下!请您稍等!”
“嗯?这位先生,难道有什么事要问我?”
“是的!您近年来,一直在外族和人类王国之间斡旋,解决了数不清的矛盾与争端。请问,您难道是希望外族与人类平等共处吗?”
“我的确希望……我们能与外族和平共处,希望能在和平使者交接仪式后商定未来的发展方针。现如今外族与人类依然存有隔阂,但我们一直在为此努力。”
“殿下!请您再回答我——”
“好了,我只能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