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看着眼下的通道愣愣出神。

谁也没想到,这李府假山下藏着的,居然是一座地宫?

地宫石阶盘旋而下,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幽幽回响。甬道两侧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

岩顶偶有水滴落下,叮叮咚咚的声音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二人沿着阶梯走了许久,终于,在甬道尽头发现了一间石室。

“这是……”李含光拾起桌上的小狼毫,又开始打量起四周围的环境,“李正德的书房?”

“不是,”苏绣衣摇摇头,“书房我去过,在北边,不是这里。”

室内空间不大,甚至说得上是逼仄。

可就是这么小的地方,四周却排满了书架,架子上堆放着成堆成堆的卷宗。

中间那张小桌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也难怪李含光会将此地误认为是书房。

昏黄的符火将黑暗缓缓撑开,他走到架子前,轻轻拂去卷宗上的灰尘,一份一份仔细查看起来。

卷宗上记载的,大部分是账册、书信以及地契,并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李含光发现一本用牛皮封好的册子,封皮上写这几个大字儿——

《李氏宗族秘录》

他迅速浏览了前面几页的内容,叹了口气,与旁边的苏绣衣汇报道:“和我们猜的差不多,李正德就是想杀人夺运。”

可继续往下翻,李含光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怪异怪异。

他看着眼抽了抽嘴角,一脸无语地说道:“这死鬼,竟还真想当皇帝……”

说着,他便把书页朝苏绣衣偏了偏。

苏绣衣闻言,也是惊讶地挑了挑眉,旋即又凑近了些。

书页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这字无论放以前还是现在,也都称得上是书法大家。而此字的主人,李正德,像是要把自个儿满腔的野心,都倾注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

“若得凤命加身,则李家气运可改,届时只待天下大乱,孤未必不可逐鹿中原,也未尝不可试试那把椅子的滋味儿……”

苏绣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嘴角也学着李含光抽了抽。

八字还没一撇,就自称孤了?

这真真是……

太乌鱼子了……

“……就他那肺痨鬼样儿?皇帝?”

肺痨鬼?这可真是太形象了,李含光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苏绣衣倒是显得豁达,她摆摆手,表示不想在这些破烂事儿上多费口舌:“这些我们都知道,就没点新鲜的?”

李含光继续将书页往后翻,直到看见着某一页的记载,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此页所用笔迹与先前颇为不同,笔墨飞扬,行云流水,没有了一股子杀死,反倒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李含光轻声念了出来——

“永历四年春,余南下禾城,偶遇陈仙师。其人谈吐不凡,见多识广,所言之事,无一不合余心意。余亦曾见其施展法术,法术奇诡之程度,实非我辈所能窥测。问其师承,笑而不答,唯言……”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半页不知记载了什么秘密,竟被人为毁去。

李含光与苏绣衣面面相觑。

“这事儿我怎么感觉处处透露着诡异……”李含光拧着眉头,“这道士怎么看怎么像是……”

“像是奔着那死老鬼去的?”苏绣衣轻嗤一声,“你也不想想,这方圆百里以内,谁不想巴结他?只要攀上关系,从他手指缝儿里流出的那点油水儿,就能让普通人舒舒服服过上一整年。”

李含光摇头:“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下一页。

这里的笔迹变得更加潦草,李含光可以想象到,李正德写下这些字时的心绪,似乎并不那么平静。

“吾儿天明,自幼体弱。仙师言其活不过二十,不若早去超生。他可作法为吾儿引路,令其下辈子投个好胎,享受福荫。余虽心痛,然,思及爱子日日受苦,立觉此法未尝不是解脱之道……遂,从之……”

苏绣衣愣住。

“李天明不是病死的?”

“对外说是病死,其实……”李含光苦笑,“都说虎毒不食子……”

他没再说下去。

“呵呵,虎毒不食子,好一个虎毒不食子。子非虎,焉知虎是否不食子?”

李含光不愿与他纠缠,继续往后翻阅。

下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苏将军与余有旧,余与之相交多年,知其连年征战,身体始终抱恙,却不料那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将军临终托孤于余,将幼女绣衣送至府上,余念及旧情,自当照料周全。”

苏绣衣呆呆站在身侧,目光始终咬着那行字,不肯松开。

“绣衣……”

李含光轻轻呼唤着她名字,可她却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行字,盯着苏将军三个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一颗颗地砸在那泛黄地纸页上。

“父亲……”

“我……”

“好想你……”

李含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从未有过父亲这个概念,对李含光来说,这不过是字典里随便两个字组成的词语。

他不知道喊出这两个字时,心里面会是个什么滋味。

他没体会过被父亲抱着时的温度,不知道被父亲牵着手走过街巷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什么是慈父的目光。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苏绣衣。

父亲……

吗……

他反复咀嚼着这俩字,竟也变得有些惆怅。

过了很久,苏绣衣才勉强恢复过来,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里竟有了些鼻音:“我没事儿,继续吧……”

“然,仙师观此女后,却言:此女凤命加身,命格奇特,乃大富大贵之象。可此番托孤,非但不能为李家增福,反倒会蚕食李家气数。”

“余闻言大怒。好意收留故人之女,反成祸患?岂有此理!”

“仙师笑言:李公莫急,此事可解。只需将计就计,将此女命格嫁接于李家身上,不仅这些年损失的气数可尽数收回,李家更有飞黄腾达之机。”

“余问其详。仙师但言:如今战火纷飞,时局不稳,若得凤命加身……”

“李公称孤道寡,亦未尝不可……”

石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至此,李含光才猜到这件事真正的起因。

并非李正德贪心起意,而是那个道士,是他先盯上了苏绣衣的命格,是他勾起了李正德的贪念,是他一步步设下这个局。

什么“蚕食李家气数”,全是无稽之谈。

苏绣衣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可就是这副样子,才让李含光更难受。

“李含光。”

“嗯?”

“抱抱我,好么?”

李含光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种感觉,原来,一个人是可以那么轻,那么薄,那么的易碎。

他搂得更紧了些,像是想要用自己的全部,去填满怀里那个即将消散的轮廓,想要用自己的一些,去留住这个薄薄的、脆脆的、像是用纸做成的人儿。

“我没事儿……”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只是替父亲感到,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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