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随着推开糕饼铺的木门而响起。店内弥漫着新鲜烤面包的焦香、蜂蜜的甜腻,以及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温暖气息。货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从最普通的黑麦硬面包到点缀着果干、淋着糖霜的精致小点心,一应俱全。

塞勒丝和亚伦刚踏进店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材料商老亨利。他正站在柜台前,指点着店主将几种不同馅料的馅饼和撒了糖霜的软面包仔细打包。

“真巧啊,亨利先生。”塞勒丝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你也来买面包吗?”

这声“亨利先生”叫得老亨利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了许多。平日里被镇民和同行们“老亨利”、“老亨利”地叫惯了,此刻被这位身份神秘、实力强大的塞勒丝阁下如此正式地称呼,感觉就是不一样,倍有面子。

“哎呀,塞勒丝阁下!还有亚伦小哥,真巧!”老亨利笑眯眯地转过身,“嗯,我来给我在洛兰堡里的妻女带点伴手礼。这不,马上要出一趟远门了,给她们带点镇上特产的蜂蜜面包和果仁馅饼,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是一份心意。”

“洛兰堡?”亚伦有些惊讶,“原来亨利先生已经成家了吗?而且妻女住在洛兰堡?我一直以为您就住在白桦镇上呢,毕竟看您总是待在这里。”

“哈哈,毕竟我是商人嘛!”老亨利爽朗地笑道,“长期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经营生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白桦镇这里是我的主要货源地之一。但我妻儿……就没必要跟着我一块在这边境小镇‘受苦’了。洛兰堡好歹是座有城墙、有驻军、设施齐全的城市,生活条件和安全性都好得多,也更适合孩子成长。”

“做商人……原来是一件很苦的事吗?”亚伦好奇地问。

在他眼里,像亨利先生这样能经营起一家店铺、四处行商的人,应该是很风光、很自由的。

老亨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几分商海沉浮的沧桑感:

“害,孩子,别看我们商人好像天天都能赚很多钱,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好像很威风、很自由一样。但你要知道,这世上,做什么事,大多都是要‘等价交换’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除开那些生来就站在比别人更高起点上的人不谈,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得到什么,往往就要以失去什么作为代价。”

“我们商人得到了流动性、信息差带来的利润、以及相对灵活的生活方式,但我们失去的,是安稳、是家庭的朝夕相处、是面对市场波动和旅途风险的巨大压力。”

“何况,当商人也不是一定能赚钱的。”他掰着手指头数,“货源能不能稳定、有没有优势?运输途中会不会遇到劫匪、魔物或者恶劣天气?市场需求会不会突然变化?竞争对手会不会使绊子?……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血本无归,甚至搭上性命。”

老亨利看着亚伦,眼神认真:“所以啊,那些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生存和发展’而去当商人的家伙,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当然,也有极少数是纯粹出于热爱或理想,但那毕竟是凤毛麟角。”

亚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么,亨利先生,您赚了这么多钱,又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赚钱而赚钱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老亨利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嗯……起初,我只是向往自由,向往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那时候年轻,觉得旅行需要路费,就想着边旅行边做点小生意,既能看风景,又能解决盘缠。原本打算做的差不多了,攒够了钱,就放弃行商,专心去旅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我在这方面似乎……还挺有天赋的。生意越做越顺,规模也慢慢大了起来。做得久了,看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渠道、人脉、还有那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基业,又不免产生一些眷恋和不舍。想着‘再做大一点’、‘再稳定一点’……不知不觉,就做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

“有时候,夜深人静,看着仓库里那些积攒的、慢慢落灰的金钱和货物,也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空虚。问自己:当初想要的自由和旅行,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赚了这么多钱,除了数字变多,生活好像……也没太大变化?”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重新亮了起来,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但是现在嘛……不一样了。因为我家女儿,她很争气,非常争气!被王都的‘国立魔法学院’录取了!”

老亨利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那可是王国顶尖的魔法学府!是我们这种平民家庭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他搓了搓手,脸上既有骄傲,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但是,你也知道,魔法学院的花销……就算有王国的助学补助,对我们家来说,也十分捉襟见肘。书本费、材料费、住宿费、还有那些昂贵的实验耗材……唉。”

“不过!”他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跑完这趟生意之后,钱……就差不多凑够了! 足够支持她完成基础的学业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此时插了一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洞察:“到头来,你也和那些最普通的、顾家的父亲们,没什么不同呢。”

老亨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笑容里没有了商人的精明,只剩下属于一个父亲的朴实:

“是啊……毕竟,我已经体验过自由了啊。 年轻时的梦想,也算实现了一部分。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

他看着塞勒丝和亚伦,眼神真诚:

“何况,出来混,总归要有个‘回家的念想’。 不然总是在外面漂泊,做生意,赚钱,赚了钱给谁花?给谁看?没有‘根’的话,财富又能‘反哺’到哪里去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钱这玩意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堆得再多,放在那里,也只是一堆冷冰冰的数字或物件,改变不了任何事。 只有把它变成能流传下去、能改变人命运的东西,那才是真的,才花得有意义。”

老亨利的语气带着一丝对某些同行的鄙夷:

“那些只是为了‘积累财富’而积累的人,眼里只有数字的增长,没有人,没有家,没有未来……那只不过是纯粹的贪婪罢了,和守财奴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老亨利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你看我!今天心情好,加上年纪大了,就老是喜欢感慨人生,絮絮叨叨的,让两位见笑了。”

他接过店主递来的、打包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包裹,小心地提好,然后看向塞勒丝:

“好了,如今货物齐备,我也差不多该上路了。塞勒丝小姐,我记得您近期也打算离开白桦镇南下吧?”

塞勒丝微微颔首。

老亨利热情地提议道:“洛兰堡是离这里最近的、拥有稳定传送阵的城市了。我的商队正好要返回洛兰堡。从那里中转,无论是去王国南方,还是前往联邦边境,路程都会缩短很多,也安全不少。要不……我顺路捎您和您的同伴一程? 当然,亚伦小哥如果也想出去闯闯,也欢迎一起。我的车队虽然不大,但护卫还算齐全,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说……您另外有安排?”

塞勒丝闻言,顿时陷入沉思。

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在得到王国治安厅的明确答复后,再向罗德里格斯求助,通过治安厅的渠道,安排一条快速、安全、且能合法跨越边境的路线。毕竟治安厅掌握着官方的传送网络和边境通行权限,这无疑是最稳妥、最高效的方式。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治安厅同意她的请求,至少是不反对。

万一……治安厅出于各种考虑,要求她禁足,甚至更坏一点,打算把她“请”进去“配合调查”……

按她一直以来刻意营造出的“神秘强者”、“与虚空有关联”、“实力深不可测”的形象来推断,如果治安厅真打算采取强硬措施,派来的人必定是远超她当前真实实力的存在。到时候,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那可真就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这就是一开始‘逼格’拉得太高、营造的形象过于‘神秘强大’所带来的潜在风险。别人要么不敢动你,要么一动就是雷霆万钧,确保能拿下。

即使治安厅不打算冲突,频繁与他们接触、借助他们的力量,也会增加自己暴露更多信息、被摸清底细的风险。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精心维持着人设的“网红”,一旦被扒掉滤镜,真实情况可能就不那么美好了。

如今,老亨利提出了另一个选择——搭乘他的商队前往洛兰堡。

这是一个相对独立、且更“民间” 的渠道。虽然速度可能不如官方传送阵快,安全性也可能稍差一些,但优点也很明显:

不需要依赖治安厅的“恩准”,自己可以决定出发时间和路线。

混在商队中,可以更好地隐藏行踪,减少被特定势力直接盯上的风险。

到了洛兰堡,可以根据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那里是交通枢纽,选择更多。

老亨利明显是出于感激和结交之意主动邀请,很可能不需要支付高额费用。

这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可以作为备选方案,或者,如果治安厅那边迟迟没有明确答复,或者答复不尽如人意,这就是一条可行的退路。

见塞勒丝一副犹豫不决、陷入深思的神色,老亨利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催促,而是善解人意地打了个圆场:

“看来小姐现在可能还不太方便立刻决定。没关系,我商队的出发日期定在后天早上。 希望您能在那之前,考虑清楚,给我一个答复就好。无论您如何决定,都没关系。”

他提起糕点包裹,对着塞勒丝和亚伦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还得去准备其他事情。两位,慢慢挑,这家的蜂蜜面包确实是一绝。”

说完,老亨利便推门离开了糕饼铺,铃声再次清脆响起。

目送老亨利走远,塞勒丝这才从复杂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想起身边还有亚伦,而他们本来的目的……是“出来玩”。

一股歉意涌上心头。

“抱歉啊,亚伦。”她转向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与歉疚,“明明说好是出来‘玩’的,但碰到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时,我就不自觉地……又进入那种‘分析权衡’的状态了。扫了你的兴吧?”

亚伦连忙摇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理解的笑容:

“我没关系的,塞勒丝小姐。 您不需要道歉。”

他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又看了看塞勒丝,熔金色的眼眸清澈而真诚:

“毕竟,‘玩’就是要‘随心所欲’,对吧? 没有固定的模式,也没有必须做什么的规定。只要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重要的事,或者……单纯就是当下想做的事,那么这个过程本身,不就足够让人投入和着迷了吗?”

他指了指柜台里那些诱人的糕点,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比如现在,我们‘想’尝尝这里的蜂蜜面包,那就去尝尝。至于路上遇到亨利先生,听他说了那些话,引发了您的思考……那也是‘玩’的一部分啊,是意外的收获和风景。”

亚伦的笑容温暖而充满活力:“所以,不用在意是不是‘偏离’了主题。按您自己的节奏和想法来就好,塞勒丝小姐。 我会跟着您的。”

塞勒丝看着亚伦那毫无阴霾、全然信任和接纳的眼神,听着他那番简单却通透的话语,心中那份因思虑过重而产生的紧绷感,似乎也悄然松缓了一些。

是啊……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复杂,太‘模式化’了。

“随心所欲”……吗?

她再次看向那些散发着甜香的面包,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老板,请给我们两个蜂蜜面包,再来两个那种果仁馅饼。”

“好嘞!”店主高兴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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