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中夹杂的脚步声很轻。
白珩没有动,神识却悄然延伸出去,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探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夜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山径,缓缓往村后的方向走去。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脚步不快,却稳稳当当,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白珩的神识轻轻扫过,又一触即收。
没有灵力波动。
应该是个凡人。
可这深更半夜,大雨滂沱,一个凡人不在家睡觉,跑到山上来做什么?
白珩睁开眼,透过洞口的雨幕望过去。
那身影已经走到山径拐角处,借着微弱的夜色,隐约能看出身形有些佝偻,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他往村后那片林子走去。
那片林子,白珩去过。林子深处有座废弃的山神庙,破败不堪,平日少有人去。
她去那里干什么?
白珩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只是将神识维持在最淡薄的状态,远远感知着那人的方位。
那人进了林子,脚步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继续往深处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来了。
那个位置——是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白珩的神识无法探得太近,怕被察觉。只能远远感知到那人的气息停留在庙里,许久没有移动。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道气息出现了。
这道气息来得更轻,更隐蔽。若不是白珩一直留心着,几乎察觉不到。
那气息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山神庙,同样没有灵力波动,同样似乎是个凡人。
两人在庙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一前一后离开。先来的那个披蓑衣的,往村子的方向去了。后来的那个,则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山林里。
雨还在下,将所有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白珩收回神识,静静望着洞外的雨幕。
那两个人,她都没有看清面目。
可后来的那个,离开时的方向,她记住了。
往西。
西边是更深的山,翻过几道山梁,能通往山外的镇子。
天亮后,雨停了。
白珩照例在山林间走动,远远观察着村子。
她格外留意那个披蓑衣的身影。
午后时分,她在村口看见了那个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裙,佝偻着背,正拎着个竹篮往村外走。篮子里装着些野菜,像是要拿去溪边洗。
白珩认出了她。
是吴婆子。
那个收留林兰的哑巴老婆婆。
白珩蹲在远处的山坡上,望着那老妇人缓缓走向溪边。她走路确实有些吃力,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却又慢吞吞的,像所有这个年纪的老人。
可昨夜在山路上,她的脚步并不慢。
白珩没有动,只是远远看着。
吴婆子在溪边蹲下,将篮子里的野菜倒出来,一棵一棵地洗。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和任何一个洗菜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
林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端着一盆衣服,在吴婆子身边蹲下。两人挨得很近,却没有说话,毕竟吴婆子是哑巴,说不出话。林兰也只是安静地洗着衣服,偶尔抬头看看远处。
洗好菜,洗好衣,两人一起往回走。
吴婆子走在前头,林兰跟在后头,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就那么一前一后,回了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
白珩望着那座小院,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白珩更加留意吴婆子。
她发现这老妇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与村里人来往。偶尔出门,也是去溪边洗菜洗衣,或是去村后那片林子拾柴。
每次去拾柴,她都会在那片林子里待上许久。
有时半个时辰,有时一个多时辰。背回来的柴,却总是不多。
白珩观察了几次,发现她去林子的日子间隔很规律,像是某种约定。
可白珩始终没有在那片林子里再感知到第二个人。
那人许是从别的方向来的,许是来的时候白珩正好没留意。又许是,那人的隐匿手段,比白珩想象的高明。
她想过悄悄靠近那座山神庙,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真有人在暗中监视,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她只能继续等。
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月底那天,秦云进山打猎,又遇见了白珩。
那日天晴,日光从枝叶间洒落,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珩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秦云从林子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脚步顿了顿,远远望着那只白狐,没有靠近。
白珩也没有动。她就那么蹲着,微微眯着眼,像是困了,又像是懒得理会那路过的猎人。
秦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真的不会说话吗?”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只狐狸。
白珩没有回应。
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爪里,继续晒太阳。
秦云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拎着弓箭,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出去几步,他又回过头。
“那日清晨,我大概是没睡醒。”
他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珩依旧趴着,一动不动。
直到那少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她才微微抬起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日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她雪白的皮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没有多动,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林子。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把头埋进前爪里,继续晒太阳。
暮色降临时,白珩回到岩洞。
刚在洞口伏下,她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洞内深处,有些不对。
她缓缓站起身,神识悄然探入。
岩洞深处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片树叶,巴掌大小,边缘微卷,沾着些许泥土。像是被风从外面吹进来的,又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可这两日没有多强的风。
白珩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片树叶。
树叶下,压着一小块石头。石头是普通的山石,没什么特别。
她轻轻拨开树叶。
树叶背面,有用指甲划出的几道痕迹。
很浅,很乱,像是随手划的,看不出是什么。
白珩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洞口的方向。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褪去。山林里暗下来,鸟雀归巢,虫鸣渐起。
她将那叶片轻轻卷起,收入识窍。
然后伏下身,静静望着洞外。
今夜没有月。
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