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站在白桦镇略显喧嚣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塞勒丝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琳琅满目的店铺,以及远处传来的孩童嬉闹声,心中却泛起一丝罕见的茫然。

出去玩?玩什么?怎么玩?

前世作为资深宅男,她的娱乐活动几乎完全局限于网络世界:打游戏、刷论坛、看小说、追番剧……现实中的娱乐,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不必要的社交”和“浪费金钱的无效活动”。

逛街?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她几乎没有“闲逛”的概念。品尝美食?外卖和便利店便当就能解决一切,对“美食”的追求仅限于“不难吃”和“性价比高”。欣赏风景?那是游戏里和旅游博主视频里的事。

事到如今,被安娜“赶”出来,又被亚伦用那种期待而关切的目光看着,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如何像一个普通少女那样享受闲暇时光”,毫无头绪,一片空白。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心中向那位“罪魁祸首”求助:

‘泽洛斯……你有什么建议吗?我们现在……该去做什么?’

泽洛斯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中带有一种“你总算开窍了”的欣慰,但说出的建议却让塞勒丝有些意外:

‘我的建议?那可多了去了!不过,要说眼下最重要、最基础的……当然是你首先得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

‘衣服?’塞勒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穿的是一身非常简单的素白色亚麻布裙,款式是这个世界常见的村姑样式——圆领、长袖、及踝、腰间用一根同色的布带松松系住。这并非镇上裁缝铺的成品,而是她当初刚来白桦镇时,在镇上的布铺里,用极低的价格买了几块老板准备处理掉的、有些瑕疵但还算结实的亚麻布,自己裁剪缝制的。

得益于这具身体优秀的手眼协调能力和对力量精细的控制,简单的裁剪缝合对她来说并非难事。但这身衣服,纯粹是为了“遮体”和“实用”而存在:布料耐磨,款式宽松不影响活动,洗起来方便,干得也快。

至于美感、时尚、女性曲线……这些概念从未出现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觉得……很好啊。’塞勒丝在心中回答,带着一丝不解和固执,‘随穿随行,方便清洗也容易晾干,行动也不受限制。本来我现在的积蓄大部分都得留着当路费,对衣食住行这种基本需求,就不要要求这么高了吧?能穿、能用、不碍事就行。’

她这番话,倒不完全是为了省钱。更深层的原因,源于她根深蒂固的节俭兼实用主义思想。

在前世,作为一个经济状况始终不算宽裕的社畜,为了避免被某些不可抗力压到“斩杀线”后没办法“自奶一口”,她对消费的态度极其谨慎,任何非必要的开支都被视为“浪费”。

衣服?够穿、保暖、不破就行,款式和品牌毫无意义。一件衣服除非穿到面料破损、无法修补,或者产生难以去除的异味,否则绝对不会丢弃。她对物质的欲望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这种习惯被她不自觉地带到了这个世界,并且因为初期生存压力而进一步强化。选择衣物的标准,完全是冲着“皮实耐用” 和 “性价比” 去的。

更何况,她的前世内心对“社交”和“他人目光”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走路习惯性低头看路,避免与陌生人对视;若非必要,懒得与不熟悉的人交谈;更别提花费心思去“打理”自己的外在形象,去迎合或吸引他人的目光了。

在她看来,那纯粹是浪费时间精力,且毫无意义。

面对塞勒丝的这些想法,泽洛斯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虽然她作为虚空大君,见识过诸界无数奇奇怪怪的生命形态和思维模式,也见过一些因为特殊原因而改变了生理性别,或者在心理上对自身性别认知与生理不一致的个体。

不可否认,这类人群往往伴随着不同程度的内在冲突、社会压力或心理上的特殊状态。

但是……像塞勒丝这样的,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塞勒丝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有多么引人注目——银发紫瞳,近乎完美的容貌与身材,那份非人感的美貌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然而,她既不懂得,也不屑于去“利用”这份外貌优势,更完全不在意他人对她外表的评判。

她对待这具身体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在对待一个高配版的“游戏角色”——只需要在意“属性数值”和“技能搭配”就够了。至于“装备外观”?“幻化系统”?可以有,但是没必要。属于“锦上添花”的额外内容,优先级极低。

每天早上,看着塞勒丝直接把那身朴素的衣裙往身上一套,头发随手一拢,洗把脸就面无表情地出门,泽洛斯都快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是没有“羞耻感”的虚空生物了!

“你这丫头……” 泽洛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如果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做是一个女孩子,还保留着以前那个社畜一样的、只求最低生存保障的生活习惯的话……那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再怎么‘装作’约会,也是无济于事的吧?内核没变啊!”

塞勒丝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回应: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确实……对“女孩子的事”没什么兴趣啊。以前没有,现在……好像也没有特别的感觉。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简单,省事。’

泽洛斯细想了一下塞勒丝前世的生活轨迹和心理状态,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这丫头前世的经济状况一直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拮据。微薄的工资在支付房租、水电、必要的生活开支和少得可怜的社交成本后,所剩无几。

任何“多余”的、非生存必需的花费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需要反复权衡、并大概率会引发内心负罪感的“奢侈”。

长此以往,她对物质的要求被强行压低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不是她不想要更好的,而是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网络,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和出口。在那里,她可以低成本地获取信息、娱乐、甚至虚拟的社交满足感。网络不仅仅是她的娱乐手段,更是她在那个压抑现实中能够“活下去”的心理底线和避难所。

因此,与其说她“对物质要求不高”,不如说是她害怕接触“更好”的生活。因为一旦体验过,习惯了,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回到过去那种极度节俭、压抑欲望的日子了。

那种“由奢入俭”的心理落差和痛苦,比她一直待在“俭”的状态下,要难以承受得多。所以,她潜意识里选择了主动屏蔽、甚至否定那些更好的可能性,将自己禁锢在熟悉的、安全的“最低需求”模式里。

这种源于生存焦虑和匮乏感的心理习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穿越到了这个拥有超凡力量、未来充满可能性的新世界后,依然被她不自觉地保留了下来。

这就跟那些经历过严重饥荒或物质极度匮乏年代的人,即使后来生活富裕了,也会强迫性地节约粮食、囤积物品,甚至吃到撑也不愿浪费一样,是一种深植于心灵深处、难以抹去的创伤性印记。

相比之下,塞勒丝那“看见陌生人就下意识保持冷漠疏离”的社交回避态度,在这种对“更好生活”的本能恐惧和拒绝面前,都显得相对“温和”了。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单靠说教、强迫或者提供物质是没用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让她更加焦虑和抗拒。

‘看来,’泽洛斯在心中叹了口气,改变了策略,‘想要让她真正开始‘像个女孩子’一样去生活,得先让她从内心深处认识到,自己现在是值得并有能力去维持一个比‘最低生存标准’更好一些的生活水平的。’

‘单方面的、被迫的享受,只会让她越发不安和抵触,觉得这是在浪费和偏离正轨。’

‘得让她自己,从一些小小的、可控的、且能带来正向反馈的事情开始,主动去体验和认可稍微多花一点心思和资源在自己身上,是值得的,也是快乐的。’

泽洛斯迅速调整了“作战方案”,换了一种更迂回、也更可能被塞勒丝接受的方式。

‘好吧,既然你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那我们暂时不提衣服。’泽洛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才的严肃讨论没发生过,‘不过,丫头,你看那边——’

她通过塞勒丝的视线,“指向”街道斜对面一家飘出浓郁香甜气息的店铺。那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糕饼铺,木制的招牌上画着简单的面包和馅饼图案,但橱窗里摆放的几种刚出炉的、点缀着果干或蜂蜜的松软面包,看起来确实颇为诱人。

‘你早上就随便吃了点干粮吧?亚伦那小子估计也是。现在离晚饭还有段时间。’泽洛斯循循善诱,‘既然安娜说了要‘玩个痛快’,那‘品尝平时不太会去买的、稍微贵一点但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也算是玩的一部分吧?’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蛊惑,‘‘请同伴吃点东西’,这也是增进……嗯,‘同伴情谊’的正常社交行为,不算浪费。顺便,你自己也可以尝尝看,这个世界的‘普通美味’是什么味道。就当是……‘市场调研’?’

塞勒丝顺着泽洛斯的“指引”,看向那家糕饼铺,又看了看身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对街道两旁事物好奇的亚伦。

品尝美食?请客?

这个提议……似乎比“买衣服”要容易接受一些。至少,“吃”是生存必需,只是“吃好一点”。而且,确实可以当做了解本地食物、为未来长途旅行做准备的“正当理由”。

‘……好吧。’塞勒丝最终点了点头,在心中对泽洛斯说,同时也转向亚伦,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开口:

“亚伦,那边有家糕饼铺,看起来不错。我们……去买点东西尝尝吧?我请你。”

亚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和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诶?让您破费怎么好意思……不过,那家的蜂蜜面包确实挺有名的,镇上的孩子们都很喜欢。”

“那就去试试。”塞勒丝迈步走向糕饼铺,心中却因为迈出了这“主动享受”的第一步,而泛起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紧张和一点点期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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