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均匀的顶灯光线,消毒水冰冷的气味,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以及床上那个人影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共同构成一种近乎凝滞的与世隔绝的静谧。
苏雨晴闭着眼睛,额角的纱布在光线下显得刺眼,露在薄被外的手臂上也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枝、枝爱…?”
一个迟疑的带着刚睡醒般沙哑和浓浓困惑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苏雨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或许是门外那场激烈的对峙和最后撞门的巨响,穿透了昏沉的意识。
她棕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起初有些失焦,适应了光线后,才缓缓转向门口,然后,定格在那个僵立在门口逆着走廊光线、轮廓模糊的身影上。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似乎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逐渐凝聚,认出了那个即便在逆光中也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
“你…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实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没想到枝爱会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态出现。
门口的身影,笠花枝爱,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背对着走廊惨白的光,面向病房内相对柔和的光线。
纯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花掉的妆容,在脸颊上留下道道污迹。
身上的训练背心被汗水半湿,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口。
她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与光亮的对比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苏雨晴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滔天巨浪——恐慌、绝望、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巨大的委屈、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而脆弱的情感。
她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苏雨晴,仿佛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而不是幻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雨晴被她这样直勾勾的、仿佛燃烧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终于打破了某种魔咒。
枝爱的身影猛地动了!
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又像一道扑向唯一光源的飞蛾,完全不顾及脚下的高跟鞋和自身的狼狈,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冲到了病床边!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汗水和泪水的风。
“下辈子…下辈子……”
她扑到床边,双手猛地抓住苏雨晴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臂,力道大得让苏雨晴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啊啊啊!痛痛痛痛痛!!你要抱就抱!别压我!别随便压我胳膊啊喂!骨裂了!很痛的!!!” 苏雨晴疼得龇牙咧嘴,刚才那点伤患的虚弱瞬间被剧痛驱散,她试图抽回手臂,却被枝爱死死攥住,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
“下…?什么下辈子?” 苏雨晴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和异常激烈的反应搞懵了,也顾不上去看自己是不是又被抓出淤青,只是愕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写满崩溃和某种巨大恐惧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枝爱仿佛完全没听到她的痛呼和质问,只是死死抓着她的手臂,像是抓着溺水中唯一的浮木,琉璃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恐慌地凝视着苏雨晴的脸,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苏雨晴的手背和被单上,滚烫。
“下辈子一定要记得来找、找咱,不…不对…”
她摇着头,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混合着剧烈的抽泣。
“没有下辈子!你不可以死的喵!主人!你不可以死的!不可以!!”
“下辈子?什么下辈子?” 苏雨晴被她哭得心头发慌,也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了,努力用没被抓住的手,笨拙地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却因为角度和虚弱而徒劳。
“不是,我这辈子活得好好的,我死什么死?医生都说只是脑震荡和骨裂,养养就好了…我承认,我之前上班压力大的时候,脑子不清醒,确实…确实有过那么一两次极端的念头,想从楼上办公室的窗户…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后怕。
“不过,在今天…因为那对愤怒的父母,‘被迫’从他们家三楼窗台上,亲身体验了一次…不太成功的‘自由落体’之后…”
她看着枝爱骤然睁大的蓄满泪水的眼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
“我现在啊…是真的怕了。那种感觉…太吓人了。所以放心吧,我这人惜命得很,不会想不开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对方,却看到枝爱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里面翻涌的恐惧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似乎因为她的“轻松”而变得更加浓稠、更加的绝望。
“不要讨厌小枝…” 枝爱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苏雨晴被抓住的手臂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布料,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发出细小而颤抖的带着全然的卑微和哀切的呜咽。
“不要不喜欢小枝…喵…不、不要讨厌小枝…不…不要不喜欢小枝……”
她反复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在意也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苏雨晴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褪去了所有“笠花枝爱”光环和尖刺只剩下“小枝”般的脆弱与惊慌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讨厌?不喜欢?
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讨厌她了?
难道是刚才…万雪在门口对她说了什么吗?
“嗯~” 苏雨晴轻轻叹了口气,用那只自由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抚上枝爱凌乱汗湿的纯金色发顶,像很久很久以前,抚摸那只橘白色小猫咪时一样。
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温柔。
“讨厌你和不喜欢你…肯定不至于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醒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脾气是坏了点,任性了点,自以为是了点,给我惹的麻烦也多了点…”
她每说一个“点”,枝爱抵着她手臂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呜咽声也带上了一丝委屈的抽噎。
“不过…” 苏雨晴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弄着枝爱一缕汗湿的发丝。
“你以后…在签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或者做什么重大决定的时候,要是能够…多去听一听我的话,多让我这个当经纪人的,履行一下我本该履行的职责…多信任我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枝爱哭得通红的耳朵尖上,声音更低了些。
“…那倒的确是,能给我…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我…少担点心。至少,不用像这次这样,躺在这里,不是吗?”
这几乎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要求”和“抱怨”的话了,却依旧带着商量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口吻。
枝爱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鼻涕和眼泪,狼狈不堪,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混合着巨大的释然、愧疚,和一种“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什么都答应”的急切。
“好!”
她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本喵答应你!以后…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合同!工作!什么都让你看!让你决定!咱再也不乱签了!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喵!”
她像是怕苏雨晴不信,又急切地补充,紧紧抓着苏雨晴的手臂:
“你也要答应本喵!不要死!不要——”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泪水再次汹涌,但这一次,里面多了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是哀求的依赖。
“再丢下小枝…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和勇气,将她最深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开在苏雨晴面前。
苏雨晴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看着枝爱那双哭得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眸,里面映出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超级偶像,而是很多年前,那只会在雷雨天钻到她怀里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她衣角不放的橘白色的小毛团。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重叠。
“奇怪…” 苏雨晴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试图驱散那突如其来的泪意,扯了扯嘴角,用带着鼻音的、玩笑般的语气说。
“怎么现在…你不冲我发火,不骂我‘笨蛋’、‘废物’了,我…我都还有些不习惯了呢…”
她看着枝爱,故意做出疑惑的表情:
“你真的…还是那个笠花枝爱吗?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假扮的吧?”
枝爱怔怔地看着她,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几秒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纯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
“不是…枝爱。”
她看着苏雨晴的眼睛,用那种混合了哭腔却异常清晰和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是…小枝。”
她顿了顿,红唇微启,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带着无尽眷恋与归属感的称呼:
“主…人。”
最后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同样也敲在了苏雨晴猝不及防的心上。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雨晴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小枝”哭得稀里哗啦却异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心头那复杂的情绪——惊讶,酸楚,以及一丝隐秘的悸动,更多的却是茫然和无所适从——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满意语调的声音,自病房门口幽幽响起,打破了这凝滞而微妙的气氛:
“看来~”
白万雪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在了敞开的门框边,双臂环抱,银灰色的长发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她淡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病床上相握的手,和枝爱那副彻底卸下伪装、狼狈却异常“真实”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某只…坏猫咪,现在总算是…”
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介于嘲讽与“任务完成”般的轻松。
“…改、邪、归、正、了、呢~”
“喵。”
最后那声猫叫,轻软,短促,在此刻的病房里,却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余韵。
苏雨晴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向门口的白万雪。
看到她脸上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再联想到刚才枝爱冲进来时那番关于“下辈子”、“讨厌”的崩溃哭诉,以及白万雪此刻这句意味深长的“改邪归正”…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看着白万雪,又低头看了看依旧紧紧抓着自己手臂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此刻正有些茫然地随着自己视线看向门口的枝爱(小枝?),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白万雪那双深不见底的淡红色眼眸上。
混乱,极致的混乱,再次席卷了她刚刚清醒一些的大脑。
“喂,万雪…”
苏雨晴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困惑、疲惫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她看着门口那个平静的银发女孩,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却可能永远得不到清晰答案的问题:
“所以这究竟…”
她的目光在枝爱泪痕未干的脸上,和白万雪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游移。
“…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喂…?”
她的问题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间刚刚经历过激烈情感风暴此刻气氛诡异而凝重的病房,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只是沉甸甸地,坠入了三人之间那片更加幽深难测的名为“关系”与“真相”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