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茫然眨眨眼，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投射出分明的困惑神情。被眼前冲击性场景搞得头脑嗡嗡作响，以至于她情不自禁反而向艾克投出疑问。
艾克看到眼前人潮人海的样子，整个巷子完全被挤满，他们甚至只能站在远远的，勉强能算是拐角处的地方，努力踮起脚观望着。
别说是想个办法偷偷绕进去，就连正大光明踏进去都难了。
就看看那些狼狈的警卫队队员吧，甚至大半只能浮在空中毫无意义地大声警告着，即便从来没有人回应过他们，人群只是想方设法继续往前挤着——已然冲破了警卫队们努力组成的人墙，这时候已经大声开始砸门了。
这种时候，店铺有可能这么火爆吗？
“…这种事情，天知道。还有你问我？我在你这顶多就打了两周工吧，这方面不该是你更有判断力吗。”
对于佣兵而言，眼前火爆到恐怖的场景不会让她担忧乔伊此时是否能忙得过来，或者说能多赚多少外快。她反而是跟艾克同样有了预感，额角挂着冷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这种日子里，哪有道理会火爆？除非是……”
“是，正是你所想的这个「除非是」，不知廉耻的佣兵。”
从背后响彻的是熟悉的冷淡女声，艾克立刻转头看去，果然正是凯瑟琳没错。她此时无可奈何地垂着眉头，多瞥了眼艾克，便又自顾自错开视线。
“既然想方设法带着她来了这，看来你也不笨，艾……不，现在或许言之过早，或许有另种可能吧。”
“另种可能？”
“跟他们一样。”
对于艾克的疑问，她可爱的脸庞继续保持着面无表情。叹了口气，她抬起了一只手，歪着脑袋，像是扩音般抵在耳廓后。
“从「别人」那里听说。”
好可爱。
艾克短暂闪过这个念头，飞快掩下，然后认真开口答复。
“……不，我是自己想出来的。”
“嗯，这样啊，做得不错。”
对于他的说法，她似乎也挺满意的，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老师在心里想什么呢？艾克不由得也跟着短暂地抱起好奇心。
紧接着，凯瑟琳换作抱臂笔直站着，侧着脑袋，斜眸盯着一旁恍惚神情的多萝西。
“所以？既然跟着我家学生来到这地方，想必你不会是一无所知了，不打算说说的你的看法……”
“不，换个说法吧，不打算多狡辩什么吗，多萝西？”
即便是如此，多萝西还是努力重新振作起来，她用手腕擦去额头的虚汗，呲牙咧嘴着面对着这位在佣兵界中都很有名的，这时唯独长得娇小可爱的灰色幽灵的面前——装作很有威慑力的表情。
虽然对于凯瑟琳而言，这种威慑和路边的小猫哈气是没有区别的。甚至，说是可爱都有几分道理，不过，她终归是有礼仪的贵族。只是沉默盯着，继续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说辞，作为最基本的礼貌。
“什，什么啊！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是你往外传的吗？是你往外传乔伊是凶手吗！”
她愤怒地指向那边的人群，这时他们已然砸开了店门，涌入了店面中。
无论警卫局如何努力，光是不让这时发展成踩踏事故就已是全力，假如真使用魔法进行镇压，无论造成的伤亡，还是能产生的，只要用脑袋想想就能明白的后果——本就因昨晚的「猩红之夜」而摇摇欲坠的警卫局威信力，又会到什么地步？
“居然…居然连这种事都去做了？！……太过分了，只不过是猜测罢了，为什么呢？连个信得过去的线索都找不到——真要有你倒是说啊！”
自己所喜欢的，那家伙的店铺…与其的回忆，就这样被他们当做是什么路边的垃圾似的践踏着。自己为之满足的日常，自己为之满足的一切一如既往，就这样残酷地撕裂。
打砸着，翻腾着，一定是在找能作为报酬的东西吧？
只是想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样自我欺骗着，进行着掠夺。
看啊，他们喧嚣着，他们暴动着，那样和野兽有什么区别呢？…是啊，果然就是野兽，其实毫无区别吧？
其实根本连个确切的答复都没有，他们只是希望有个宣泄的目标而已，只是这样吧？肯定只是这样吧？
所以，才为了报复心，把别人的美好给——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多萝西。”
凯瑟琳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打破了她这番无尽头的胡思乱想。那冷淡的面容这时带上些倦意，尤其是死鱼眼的观感强烈起来。
“我在你眼中，是会选择使用民意摧毁犯罪嫌疑人的家伙？……”
“还真是黑暗的处理方式，唯独缺憾在于，我不记得迦尔拉城的法规什么时候宽限到这地步了。”
“但凡多用些脑袋想想，还是说你的大脑真和稚童无异，还在生长期……尽是这些可笑的又是报复又是情情爱爱的东西，沉浸在这番悲情女主角似的自我陶醉。”
说着，她将那披风又是一甩，随即扯着她的手，不顾反抗便把她一起带着浮至空中，不在被堵着的人群，以及只能听见的声音进行到脑补的她，总算是看清了店铺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与其说是在打砸，更像是在找什么罢了。甚至隐约能看见钱币这类的东西被随便丢弃，视作石子一样无意义的东西滚来滚去，他们只是专心在货架里找些什么——
有些找到了的人，甚至大打出手起来。就只是为了争抢这些恐怕和手心差不多大的物品罢了，把多萝西看得直了眼……哪怕凯瑟琳重新把她放在了地上，她也久久没缓过神。
“懂了吧？那种流言传开后，这城市就这样了。大家说到底只是盼着自己关心的人活命，或者大些说，也担心什么时候那目标扩散到自己身上，毕竟是「猩红之夜」呢…”
“即便我们怎样说可疑点很大……不，什么我们，我什么时候变成警卫局的了——总之，警卫局方面努力过，可他们还是想着争抢能看见的。”
“鬼知道他们怎么找到这家本店来的，更诡异的是，那破东西（香囊）的传播量反而越来越多了起来，像真有个人在那里供货一样。”
艾克难得看见凯瑟琳这番气急败坏的神情——这样用力蹙眉着，甚至能清晰听见地咂嘴，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愁容，他总觉得，这时哪怕放个石头在她眼前掰着，凯瑟琳都能轻松凭着气头一拳轰碎。
“警卫局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这种流言为什么会凭空出现？”
“…大概两三个小时前，我们刚得出这个结论，同时间，消息就传开了。不排除是警卫局内部人员泄露，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传播得太快，太迅速了。”
凯瑟琳再次大声叹气着，这时她真恨自己没个吸烟的习惯，说不定或许能畅快些呢？——当然，也只是抱怨地想想罢了，她从来也没觉得这是好习惯。
“…果然是这样吗，反倒是印证我的猜想了，那家伙其实盼着的就是这种局面。”
“这种局面？”
艾克向来一点就通，看着那边的哄抢，再与自己的猜想相联系，也明白了凯瑟琳的言语所指。
“老师，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想让香囊——”
“没错，到全部人手里。大概是有什么企图，但不到最后一刻，没谁知道……要是能全部收回还好些，不过，艾克，你看这势头也明白了。”
“无论谁说了都不会信，对么？”
“……唉。”
数不清自己的老师是第几次叹气了。艾克自然地绕到自己老师身后，伸手扯着她的嘴角，往上拉着。
手感很不错，顺便一提。
“你这是干什么？”
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凯瑟琳开口发问。
“愁眉苦脸也什么都想不到吧，这样下去可不行，万一变回彻头彻尾的面瘫脸怎么办？”
“多管闲事。”
凯瑟琳也没管他的意思，嘴上说着那样的话，并没剧烈反抗。只是作为报复，用力踩了他的脚。可艾克这时意志蛮坚定，即便这样也不吭声。
“…咳，老师，香囊中没有调查出什么吗……？”
“没。我说了，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那香囊是仪式节点架构，而且是我没见过的仪式，除非能把所有的香囊都给我备齐，要不然我分析不出来作用。”
说罢，凯瑟琳这才拍开艾克的手……再度看向表情更加恍然的多萝西。
“现在可以说是人证物证都齐全了，那么，多萝西，到了这地步，无话可说了？…先说好了，你要是继续打算无理取闹，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奉陪。”
多萝西勉强缓过神，她目光躲闪着，声音明显地颤抖着。
“……那，乔伊他，现在……”
“抱歉，这一点也没人知道。大概率是畏罪潜逃了？不，该说是放弃明面上的布置，回到暗面里了吧，真麻烦啊。”
“………”
无可奈何，话说到这，早已经没了辩驳的余地，多萝西只好是垂下脑袋死死地看着地面，嘴唇颤抖着合拢，自己噤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