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牧师的本能,在她心中无声涌动。她那双幼小而软糯的小手,下意识地在素白宽大的浴袍上合拢,虔诚地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抵在胸前。
即便没有象征神圣的长袍,这身洁净的白色,也仿佛是她此刻信念的微光。
“愿光明神庇佑,指引你们早日寻回真正的罗丝,家人团聚。也愿夫人的身体,能在爱与希望中得以康复。”萝丝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外表的沉静与真诚,清澈的银色眼眸注视着中年男子, 她轻声念出祝福的尾音,仿佛有圣洁的力量在简陋的空气中流淌。
中年男子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中不再是审视,更像是在萝丝身上寻找一个模糊的慰藉,如同溺水者仰望星空的微光。
“谢谢你,孩子你真的太好了。而有些人,”他的声音干涩发苦,“甚至为了那笔酬金,假扮成我们的孩子。”
中年男子的话语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疲惫和绝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异常恳切和执着,紧紧锁住萝丝那双清澈的眼眸,用真诚的话语恳求道:“如果您真心希望能让我可怜的爱人,哪怕只获得片刻的安宁和快乐,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请求?”萝丝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希望您...”中年男子的声音哽住,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浑浊的眼球里打转,“希望您能扮演我们的女儿罗丝,哪怕只有几天。”
“不行。”萝丝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我只是路过这里,今天就必须离开。”
让她假扮一个六岁小女孩?这简直荒谬!更何况她曾是成年男性,而非懵懂纯真的幼童。
“就三天,求求您了!”中年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只要三天,陪她三天就好。让她以为我们的罗丝回来了。求求您,完成我们这辈子最后的奢望。”
他卑微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三天后,我亲自送您离开,想要多少酬劳您尽管开口,我们埃米尔家族必定竭尽所能给您。”
中年男子说着,没绷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是纯粹近乎绝望的恳求,仿佛萝丝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萝丝沉默了。
她抿紧了小小的嘴唇,银色的长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眼前这个男人深沉的悲痛是真切的,那位夫人濒临崩溃的模样犹在眼前,身为牧师,她无法对这样的苦难视而不见。
“....酬劳就不必了。” 萝丝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三天,就三天吧。我去房间收拾一下东西,就跟你们回去。”
她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简陋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太感谢您了,罗丝小姐!”中年男子激动得几乎要再次跪下,声音因狂喜而颤抖,他感激涕零,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曙光。
“您是上天派来的圣女,您的恩情,我维斯永生永世铭记!”
听到如此隆重的赞誉,萝丝感到一阵窘迫,连忙摆手:“举手之劳,能帮夫人缓解病痛才是最重要的。”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座位,快步走向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心绪上。
回到狭小的房间的路上,萝丝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从未有过孩子,更无法真正体会一位母亲失去骨肉的剜心之痛。
然而,老妇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如果她当了妈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冰寒与决绝。
萝丝应该会第一时间放弃这个孩子。
腹中那个源自恶魔的生命,是她耻辱的证明,是必须清除的错误。
既然是蛋……就在它还是个蛋的时候,砸碎了就好。
就像砸碎一颗普通的鸡蛋、鸭蛋那样简单直接,让一切都归于虚无。这是她早已做好的决定,不容动摇。
“罗丝!我的罗丝!” 还没进房间,楼道突然传来妇人激动得变了调的呼喊和凌乱的脚步声。
刚刚苏醒的女尊突然冲了出来,正好在楼梯口撞见了准备进房间的萝丝。
女子发出一声哭喊,她猛地张开双臂,将萝丝小小的身体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萝丝喘不过气来。
萝丝僵硬地被她抱着,脸颊被迫埋在妇人昂贵的丝绸衣料上,鼻尖充斥着陌生的香水味和泪水的咸涩。
这不是属于她的怀抱,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而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维系, 萝丝心中苦涩,哪怕它披着“善意”的外衣。
“我的宝贝,我的孩子...” 女子泣不成声,双臂牢牢锁着萝丝,“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叫我一声妈妈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个请求让萝丝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还是...不了吧。” 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拒绝。
妇人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却依旧不肯松开分毫。
“没关系...没关系...” 她哽咽着,泪水浸湿了萝丝的肩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做错了事,你不肯原谅妈妈,妈妈理解。”
女子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却像鹰爪一样死死抓住萝丝纤细的双臂,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与执着,生怕一松手,这虚幻的幸福就会再次烟消云散。
“走,我们先回家!” 女子声音嘶哑,拉着萝丝就要往外走。
“等等!”萝丝连忙稳住身体,“我的东西,还在房间,需要收拾一下。”
“罗丝小姐,您的行李已经为您收拾好了。” 管家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出现在一旁,双手捧着萝丝那个用破旧粗布包裹的行囊,恭敬地递了过来。
显然,他们早已预判了萝丝的行动。
这举动让萝丝微微一怔,压下心中的一丝惊讶和不适。她快速接过包裹,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那本厚厚的书本,金币、魔晶石这些都在里面。
萝丝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的微笑:“东西拿到了,那就走吧?”
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打包好的物品,随同他们一起离开。
走到旅馆门口,管家正从精致的钱袋里取出一把黄澄澄的金币,准备递给一旁眼巴巴搓着手的旅馆老板。
“住宿的费用,”萝丝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看着管家的举动立刻制止道,“我已经付过了。”
管家动作一顿,温和地解释:“罗丝小姐,这是寻人启事上承诺的酬金,50枚金币。”
“我知道。”萝丝直视着管家,小小的身体却站得笔直,“但上面要找的是‘罗丝·埃米尔’。而我...”
她微微抬高下颌,清晰地吐出自己的名字,“是萝丝。我只需要支付我实际住宿一晚的费用,1枚金币。”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向脸色瞬间难看的旅馆老板,“我没让你补我差价,已经算很大度了,不是吗?”
旅馆老板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张口结舌,指着萝丝,“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收起了金币袋,对老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罗丝,我们该出发了。” 维斯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别让妈妈等急了。”
“来了。” 萝丝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走向停在旅馆门前那辆装饰着埃米尔家族蔷薇花徽章的豪华马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天鹅绒。萝丝刚坐进去,就被埃米尔夫人一把揽入怀中,那只冰冷而汗湿的手紧紧握着她的小手,力道大得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萝丝无奈地靠在她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身侧,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她侧过头,望向车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已放晴,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蔚蓝。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然而,当马车驶入小镇边缘那片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得几乎遮蔽了天光的古老密林时,萝丝的心却陡然一沉。
参天的古木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森林深处,只有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的单调声响。前方蜿蜒的道路尽头,隐约显露出的,是一座被荆棘与巨大铁艺大门封锁的,宛如沉睡巨兽般的庄园轮廓。
而离庄园越近,道路两旁的池塘里沉睡着数只让萝丝感到头皮发麻甚至亲身体会过的家伙们。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清它们的长相。魔界花,顾名思义,脑袋长得像是一朵花,而下半身像是章鱼触手样的巨型植物。
萝丝数了数,它们就像是守卫一样,白天沉睡在庄园池塘中,数量居多,不下十只。
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萝丝的心头。
然而紧握住的手背让萝丝无法逃离,耳旁传来埃米尔夫人亲切又热情的介绍: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蔷薇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