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丝觉得梦境被打断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小巧的身躯轻轻靠在粗糙的椅背上,她想着,这样一来避免了更深层次接触,可要是再聊久一点,兴许就能从对方的言语中试探出他此刻的位置。
萝丝扭头望着窗外,银色的眼眸不安地扫视外面蔚蓝的天空,她有很强烈的预感,那家伙就在附近,如果现在不离开,很快他们就会再次相遇。
只不过离开之前,她需要采购一些东西才行。萝丝想起进来之前瞥见的道路指示牌,附近似乎有一个什么都卖的集市。
出发前深吸一口气,裹紧了身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浴袍,决定立刻动身去采购些必需品,然后尽快逃离这个小镇。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刚到一楼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原本空旷简陋的大厅此刻显得有些拥挤。几名穿着黑色燕尾服看似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以及身着黑白相间女仆裙装的侍女,他们神色冷漠,正恭敬地站在两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中年夫妇身后。
而旅馆老板则搓着手,一脸谄媚又紧张地站在一旁。
那位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愁容,乌黑的长发间已夹杂着显眼的银丝,红肿的眼眶周围是深深的疲惫。她身旁的丈夫头发已经全白,神情同样凝重,紧紧握着夫人的手。
整个大厅弥漫着沉重与焦虑的气氛。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萝丝心中升起一丝疑问。
就在她刚走入大厅的瞬间,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眼的银色长发,以及那一身仅裹着浴袍的奇异装扮,瞬间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
那位夫人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在萝丝脸上,当看清萝丝面容的刹那,夫人原本就红肿的眼眶再也承载不住泪水,瞬间哭了出来。
“孩子,我的孩子!”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立马朝萝丝扑了过去,她张开双臂就要将她死死抱住。
萝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皱着眉头,银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错愕和警惕,顺便问道。
“阿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绝对不会认错!”夫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一边哽咽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精致手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寻人启事。
她颤抖着手将纸张展开,急切地递到萝丝眼前,“你看,孩子,是不是你!”
萝丝的目光落在那张寻人启事上,说实话,她自己看也惊呆了。
纸张上画着一个女童的半身画像:小巧的鹅蛋脸,略显稚气的五官,长发披散在肩头。除了那双画像中纯真无邪、未经世事的大眼睛与萝丝此刻饱经沧桑、带着警惕的银瞳截然不同外,那面容轮廓简直和她现在这张脸庞有着九分相似。
再看向下方的姓名栏上标注“罗丝·埃米尔”时,萝丝内心无比震惊,这个人就连名字发音竟然也和萝丝一样。
可惜看不见发色和瞳色,只是看着老妇人热泪盈眶的神情,萝丝依然坚定地反驳道:“我真不是你们要找的这个人。”
萝丝的手被眼前的妇人死死抓住,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这让她十分为难。
“孩子...你是不是叫罗丝?”
“...呃。”萝丝面色难看地盯着一脸激动的妇人,余光瞥向一楼的旅馆老板,看着贼眉鼠眼的模样,肯定是他透露的名字。
“我是叫萝丝,”萝丝艰难地开口,试图保持冷静,“但我想,应该不是您认识的‘罗丝’。”
旅馆老板贼眉鼠眼,带着讨好的目光在萝丝和寻人启事间来回扫视,尤其当萝丝瞥见启事下方那醒目刺眼的“50枚金币酬劳”时,瞬间明白,那个贪婪的家伙,准是透露情报拿她来换金币了。
“我的孩子叫罗丝,今年六岁了。”夫人冰凉的指尖死死抓住萝丝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爸爸也对不起你!”
“可是我...”萝丝很想告诉对方自己其实已经成年了,可是她现在这副面孔怎么都不像成年人,更像是一个心智早熟的孩童。
只见老妇人说着说着,情绪彻底崩溃。她“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放声痛哭起来,“我们找了你很多很多年,周围的城镇都贴满了寻人启事,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呜呜呜呜,妈妈错了,跟妈妈回家吧,宝贝。”
萝丝看着眼前悲痛欲绝,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妇人,身为牧师时深植于心的悲悯让她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只是默默祈祷这对夫妻能早日找回真正的女儿,但她知道自己绝不是那个人。
“不了,很抱歉夫人,我不能跟您回去。”萝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但坚定。
“不——!”这声拒绝让这位妇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绝望的哀嚎,身体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夫人!”管家和侍女们惊呼着上前搀扶。那位一直沉默的白发丈夫也快步上前,强忍着悲痛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同时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悲伤的目光看向萝丝。
“我是罗丝的父亲,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位中年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大的克制,他看着萝丝,眼神复杂,有悲痛,有哀求。
萝丝看着眼前混乱悲伤的场面,又感受到手腕上残留的冰凉抓握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
为了彻底澄清误会,也为了尽快脱身,萝丝同意了。
他们将情绪崩溃的夫人小心安置在旅馆老板慌忙腾出来的一间客房里休息。萝丝则跟着中年男子走到大厅角落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木桌旁坐下。
中年男子亲自为萝丝倒了一杯温水,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端着杯子时带着明显的颤抖。
“非常抱歉,孩子,我妻子她,”中年男子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这些年,思念成疾,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吓到你了。”
“能理解。”萝丝轻声回应,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她在修道院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比这更撕心裂肺的场面也目睹过。看着眼前这位强忍悲痛,努力维持着体面的丈夫,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毕竟这是身为柏斯牧师,曾经的日常。
倾听苦难,抚慰伤痛,给予他们光明与希望。
不知不觉间,萝丝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那双原本充满警惕和疏离的银色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种属于牧师平和而悲悯的光辉。
她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自然而然地变得专注而温和。
是的,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条彷徨无措的幼龙,她重新拾起了牧师的职责,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倾听。
“孩子,”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现实说了出来。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虚空,声音里带着刻骨的疲惫和绝望,“我的爱人,为了寻找我们的女儿罗丝,日夜流泪,身体也彻底垮了,医生说...”
他顿了顿,白发仿佛又黯淡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尽的悲伤。
“她恐怕时日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