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冒着热气，蘸料碟子摆在旁边，鲜红粘稠，腥甜味直冲脑门。
主厨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怎么还不吃？是对我的厨艺不满意？”
众人疯狂的摇头，却没有一个人敢伸筷子。
“饺子一会儿就凉了。”
主厨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一句不经意的闲话。
“你们再不吃，以后就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了呀。”
说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笑。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不吃，就死。
那蘸料碟里的东西，只看一眼就让人胃里翻腾。
这玩意，诡异至极，吃了估计也死。
进退两难。
蒸饺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外面天寒地冻，蒸汽消散的很快。
等饺子彻底凉透，他们恐怕也就再也不用吃东西了。
白夜听到主厨的话，心里一紧。
时间不多了。
她的感知快速掠过墙上的黑白照片，一幅幅的扫过，不放过任何角落。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大堂最偏僻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挂着一张不起眼的照片。
相框破旧，照片边缘残损发黄，画面模糊的几乎看不清。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便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白夜看见了。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
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围裙，站在一张堆满面粉的案板前，双手正在包包子。面粉沾了一脸一手，少年却笑的眼睛弯弯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白夜盯着那张脸，再看看不远处佝偻阴郁的主厨。
五官轮廓对得上。
那个少年，就是年轻时候的主厨。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蹦了出来。
“小白夜？”
苏霜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掌心贴在车座上，拇指不安的来回蹭着。
白夜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烫，那是紧张和焦急的信号。
“看来我们得做好拼命的准备了。”
苏霜儿沉声开口，攥紧了拳头。
“是啊，这鬼东西不给活路。”
沐莹莹也低声接话，另一只手悄悄的握住了靠在桌边的钢管，指尖收紧，随时准备动手。
她嘴上说着丧气话，握着钢管的手却很稳，身体也微微前倾，挡在白夜前面。
【霜姨、莹姨，你们先别冲动。】
白夜连忙在两人脑海中开口。
【我想到办法了，让我试试。】
苏霜儿一愣，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但动作停住了。
沐莹莹也微微侧头，握着钢管的手按在桌面下没动，压低了声音。
“那你快点，姨姨的钢管已经饥渴难耐了。”
苏霜儿听到这话，眼皮跳了一下，回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
“死莹莹，再没个正经我信不信我一拳锤死你。”
沐莹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我说的是一会拼命打架……”
饺子快凉了，没有时间解释。
她不再隐藏自己的声音，直接朝着不远处的主厨开口。
“你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
声音清亮，从自行车的方向传来，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突兀。
在场其他人听不到，但是主厨听到了。
他缓缓转过头，幽暗的目光落在白夜身上。
沉默了几秒。
“你的穿着打扮，和我师妹很像。”
主厨的语气变得阴沉，一字一顿的说。
“但你跟她长得根本不一样，别以为穿得像就能在我面前放肆。”
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你信不信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做成一道菜。”
苏霜儿的身体瞬间绷紧，拳头攥的咯吱响。
沐莹莹的钢管也在桌面下悄悄的提了起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但主厨并没有真的出手。
他盯着白夜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杀意慢慢退了几分。
他果然对那师妹感情很深，对于白夜一时间也下不了杀手。
“现在，趁我心情好，赶紧滚。”
主厨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白夜的心猛跳了一下。
滚？让她走？
“我能带上她们一起走吗？”
白夜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能。”
主厨连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要滚你就一个人赶紧滚。”
白夜沉默了。
只有她一个人能走。
苏霜儿和沐莹莹走不了。
她的感知下意识的扫向两侧。
苏霜儿的手还贴在车座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稳稳的。
沐莹莹的手还按在车后座，虽然位置一如既往的下头，但握着钢管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随时准备替她挡刀。
“要不白夜你先走，我们再想想办法。”
苏霜儿道。
“是呀，能走一个先走一个。”
沐莹莹也赞同。
白夜没想过丢下她们，她对两个姨姨摇摇头，给了她们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走。”
主厨皱了皱眉。
“而且，我刚才说的话不收回。”
白夜盯着主厨那双幽暗的眼睛，声音比之前更稳了。
“这些食物根本不是人吃的，特别是那个饺子。”
她顿了一下。
“饺子怎么可能用来蘸番茄酱？”
这句话一出口，白夜心里也是紧张得要死，不安的看着主厨。
主厨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暴起杀人。
他只是怔在了原地，眼神忽然变得恍惚。
“是啊……饺子怎么可能用来蘸番茄酱呢。”
他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白夜的话，语气里没有怒意，反而陷入了久远的记忆。
下一秒，他脸色变得狰狞痛苦，气息剧烈波动，震得桌面碗碟叮当作响。
一股恐怖的杀气从他身上炸开。
白夜心头一震，巨大的压力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她不明白。
这句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为什么会让主厨反应这么大？
苏霜儿已经半站起身，拳头蓄势待发，死死挡在白夜前面。
沐莹莹也提起了钢管，嘴唇抿成一条线，难得一句骚话都没有。
但主厨终究没有动手。
那股暴戾的气息来得猛，去得也快，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了下去。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
再看向白夜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阴沉和杀意，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在看一个让他烦躁又没辙的人。
“……既然这样，你到底想怎样？”
主厨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沙哑中竟带了一丝疲惫。
“又不想走，又不想吃。你到底要什么？”
白夜听到这个语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有戏。
“我要吃正常的食物。”
她语气认真，一字一字说的很清楚。
“真正能吃饱的正常食物，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你想吃什么？”
“包子。”
白夜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吃包子。”
包子。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主厨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动。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幽暗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静的落针可闻。
苏霜儿和沐莹莹紧绷着身体，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最终，在白夜不安的注视下，主厨缓缓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给你做包子。”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影走回了透明厨房。
玻璃门关上，大堂里压抑的气氛才散去少许。
但桌上逐渐丧失温度的猪肉白菜蒸饺，血色番茄酱，依旧让他们压抑不安。
“呼——”
沐莹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钢管从手里滑下来靠在桌腿上，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妈呀，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手很自然的搭在了车后座上。
“……莹姨，你拿钢管的手全是汗，能不能别摸我屁股。”
白夜说。
沐莹莹没理她，反而又摸了一下。
“劫后余生嘛，让姨姨摸摸压压惊。”
苏霜儿回过头，一言不发的举着拳头看着沐莹莹。
沐莹莹的手默默缩了回去。
“……我手擦干净再摸。”
“死莹莹，再乱摸我就一拳锤死你。”
苏霜儿说。
沐莹莹瞬间老实，双手抱胸，坐的端端正正。
这时，透明厨房里的画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主厨站在案板前。
他脱掉了那双满是血痂的手套，露出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双手。
从面粉缸里舀出面粉，加水，揉面。
每个步骤都无比专注，和之前制作那些黑暗料理时判若两人。
他用了些什么手段让面团快速发酵，白夜看不太懂，只看到面团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大小。
然后是擀皮，调馅，包制。
主厨的手指在面皮上捏出均匀的褶子，速度不快，但每个包子的形状都一模一样，饱满圆润。
透过玻璃墙，白夜看到了一个细节。
主厨在包包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和墙角那张破旧照片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普通的面食，朴素的手艺。
蒸笼上了灶。
白色的蒸汽从竹笼的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飘出来。
这段时间里，因为主厨正埋头做包子，并没有理会大堂里那些迟迟不动筷子的人。
那些饺子已经彻底凉了，蘸料碟里的红色酱料也开始凝固发暗。
所有幸存者都僵在座位上，不敢吃，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
透明厨房的门再次推开。
主厨亲自端着一个竹蒸笼走了出来。
不大，就一笼，刚好够三个人吃的份量。
他径直走到白夜那一桌，将蒸笼放在了桌上。
掀开盖子。
热腾腾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香气十足。
六个白胖胖的大肉包子码在笼屉里，面皮光滑饱满，褶子捏的漂漂亮亮。
没有腥臭，没有怪味。
就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正常的食物。
主厨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笼包子，然后静静看着白夜。
“你要的包子做好了，尝尝看。”